现场氛围热烈得有些失真。
港督站在聚光灯下,姿态优雅地配合着镜头。
他身后的标语牌闪闪发光,宣传着那些所谓的“惠民政策”
这场秀演得很圆满。
直到流程走完,葛亮洪才转过头,目光落在人群前排的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“林先生?”
他微微挑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。
隔着距离看过去,那人穿着深色西装,显得老成持重。
走近了才发现,那张脸竟然年轻得过分。
甚至透着股书卷气,完全不像三十岁的人。
林志超立刻收敛神色,微微躬身。
“葛港督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挑不出毛病。
但在心底,他冷笑了一声。
现在的他,还没资格跟这位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平起平坐。
别说对等交流,连进洋行大门见个大班的机会都屈指可数。
在这座岛上混日子,英国人的脸色就是天条。
至少在七八年之前,谁也不敢轻易违背。
葛亮洪笑了笑,眼神扫过四周的记者。
“听说因为你的那个新办法,地产圈的水活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。
“资本开始进场,资金流动起来,居民的居住环境也跟着改善了不少。”
这话听着冠冕堂皇。
林志超这段时间确实折腾出了不小的动静。
虽然大众还在观望,但“分层出售”
这个概念已经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。
成了行业里心照不宣的秘密武器。
“我只是个商人。”
林志超垂着眼眸,态度谦卑。
“从我的角度看,只要资金能转起来,投资人愿意掏钱,‘居者有其屋’才不只是句口号。”
这番话滴水不漏。
既强调了商业逻辑,又捧高了政策意义。
葛亮洪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。
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,声音提高了几分,显然是说给周围长枪短炮听的。
“不过,林先生也不必过于乐观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熙攘的人群。
“虽然现在很多人住得拥挤,但他们大多只是暂避风头。”
“迟早有一天,他们会回到对岸去。”
“所以,住房短缺的问题,不过是暂时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,周围的闪光灯疯狂闪烁。
咔嚓声此起彼伏。
都在记录这位总督的“高瞻远瞩”
林志超在心里骂了一句蠢货。
面上却笑得更加诚恳。
他配合地点头,表示赞同。
整场视察持续了不到一刻钟。
快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过场戏。
葛亮洪只说了两点核心内容。
一是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建房,认可“分层销售”
模式。
二是强调难民潮终将消退,无需过度焦虑居住问题。
至于对林志超个人的夸奖?
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客套话罢了。
等车队开走,现场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何东走上前,拍了拍林志超的肩膀。
力道不轻不重,却透着长辈的认可。
“后生仔,你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,他也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扬起一阵尘土。
林志超站在原地,看着车子远去。
他知道,明天的头条已经被预定好了。
无论是英文报还是中文报,都会铺天盖地报道这件事。
港督亲临跑马地,为新楼盘奠基。
长江置业和林志超的名字,会作为配角出现在显眼的版面。
第二天清晨。
各大报刊准时摆上货架。
英文版报纸的头版照片,是葛亮洪严肃视察的背影。
黑白影像里,没有林志超的任何痕迹。
只有总督关切的神情,和对住房问题的重视。
但在一份中文报纸上,情况截然不同。
一张双人合影占据了显着位置。
照片里,葛亮洪正含笑看着身边的年轻人。
那就是林志超。
这张照片一出来,瞬间引爆了整个圈子的讨论。
商界名流私下议论纷纷,皆惊叹于林氏背后的势力之庞大。
何东爵士亲临现场自不必说,连港督大人都屈尊出席奠基典礼,这排面属实罕见。
“这位小林总绝非池中之物。”
有人压低声音分析道,“东亚银行力捧他在先,如今又获何爵士赏识,更有总督站台,这般资源整合能力,放眼整个香江也是凤毛麟角。”
“究竟是哪方显赫家族的嫡系?竟能引得各方大佬如此青睐?”
舆论发酵之下,林超的名气甚至盖过了当年提出“分层销售、分期付款”
概念之时。
在民众眼中,总督宛如天穹一般不可直视,这种层级反差令人心惊肉跳。
若说此前林超的创举仅在地产圈激起涟漪,那么今日总督踏足工地,则是在整座城市的精英阶层中掀起了一场风暴。
毕竟,这动静只被那些识字看报的人知晓。
长江置业总部内,气氛同样凝重而微妙。
高管团队与基层员工仍沉浸在震惊之中,难以消化老板竟然能请动总督这一事实。
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,能联络到何爵士已是奇迹,更遑论总督级别的人物。
他们并不知晓内情:葛亮洪此举实则是为了政治作秀。
正值香江陷入住房短缺、租金高企的困境,他急需一个标杆项目来安抚民心,而林超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舞台。
办公室内,林超神情平静地吩咐黄昌宏:“麻烦已摆平,施工务必严丝合缝,切勿出现任何纰漏。
样板间的打造是核心命门,必须做到极致。”
黄昌宏立刻拍胸脯保证:“老板放心,我会死守工地一线,绝不出岔子。
样板间定会惊艳四座,让买家赞不绝口。”
林超微微颔首。
所谓的样板间,不过是预先搭建前两座楼宇的一二层结构。
待外墙脚手架拆除后,若房屋售出,再重新搭架续建上层唐楼。
这两栋未完工的建筑,将分别承担展示与销售功能,仅维持为期一周左右的短期使用需求。
时间节点锁定在一九四八年元旦,此时节市民购买力尚存,无需担忧去化问题。
“我会不定期巡查现场。”
“收到,老板。”
黄昌宏心中暗叹,老板对工程细节的把控令人咋舌,且学习能力惊人,早已从门外汉蜕变为行家里手。
九月下旬,林超安顿好家事与公司事务,踏上前往欧洲的旅途。
此行目标明确:考察并采购自动化拉链生产设备。
据可靠渠道透露,德国境内有两三家机械厂商具备相关量产能力,正是他寻找的合作对象。
这消息可信度极高。
拉链作为军需硬通货,在战时需求量大得惊人,毕竟带拉链的衣靴穿脱便捷,是后勤刚需。
德国既然能撑起二战那庞大的 机器,国内绝不可能缺制造自动拉链的设备。
若连自家产业链都建不起来,那些海量的 物资从哪变出来?
不过,变量在于战后重建。
纳粹覆灭后,这些老牌机械厂是否还活着,生产线能否重新转起来,谁心里都没底。
即便如此,林志超仍拍板要去德国实地探路,而非直奔大洋彼岸。
逻辑很清晰:若能搞定德国原厂,不仅能拿到更低的底价,德方工程师也更有动力配合改良设备。
反之,若是找海外代工厂,对方大概率会看轻一个“外人”
的身份,报价虚高且技术保留严重。
只有当德国那边彻底死心,他才会考虑把目光转向 。
登上英帝国航空的道格拉斯客机时,林志超心底多少有些发毛。
那个年代出行,基本上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命悬一线全凭航空公司心情。
战后跨洋航线被三家巨头垄断:英帝航空、泛美航空,以及带有浓厚美资背景的华夏民航。
至于国泰航空,那时规模极小,仅有一架飞机,跑跑东南亚到内地的包机业务,老板也不是太古系,而是两个港人和一位奥地利人。
林志超清楚,国泰沦为太古子公司,是因为1948年两起致命空难——泛美澳门航线和华航上海航线双双坠毁,零生还者让太古顺势抄底接管。
机舱内充斥着浓重的西方气息,华人寥寥无几。
邻座是个白人乘客,一落座就双手合十比划着祈祷。
林志超深吸一口气, 自己镇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