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装束,在这年代足以让人高看一眼。
妥妥的一位社会精英,富贵闲人形象跃然纸上。
寻常路人见状,怎敢有半分轻视?
在这个金钱至上的时代,财富即是尊严,也是护身符。
普通人见了都得绕道走三分。
当然,维持这副排场并非没有代价。
原本积攒的一千八百多元存款,此刻已消耗殆尽。
但林志超心中毫无波澜,甚至带着几分惬意。
因为他兜里揣着的,乃是沉甸甸的真金白银。
总计三十七点五公斤的黄金。
其中十公斤藏在随身皮包夹层中,其余二十七点五公斤则隐匿于酒店房间的暗格深处。
六国饭店鱼龙混杂,扒手众多。
财不露白,方为生存之道。
即便如此,他对未来仍充满信心。
哪怕只动用最基础的十公斤黄金,也足以让他在此后数年衣食无忧,甚至发家致富。
故而,尽管行事谨慎,他的神情却异常松弛。
焦虑与紧张,这两个词与他毫不沾边。
喝完最后一口咖啡,吃完盘中点心,他伸了个懒腰。
这一日午后,阳光正好,心情亦然。
次日清晨。
林志超乘坐黄包车抵达中环。
目的地:恒生银号。
手中依旧提着那只不起眼的包裹。
踏入店门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由厚重铁栏围起的交易区。
几名伙计正埋头忙碌,案台上堆积着待售的金条、银元。
偶尔还有散户拿来成色不一的小金饰兑换。
透过铁栏缝隙,可见内室摆放着高精度天平与粗麻袋。
墙上悬挂招牌,赫然写着“买卖金银”
、“外汇兑付”
几个大字。
彼时的恒生尚且只是银号,未升级为银行。
存贷业务尚未开展,主要营收依靠贵金属流通差价。
在整个华资金融圈子里,恒生尚不算头牌。
真正的大佬,还得看东亚银行。
门外站岗的行员瞧见林志超那副派头,不敢怠慢,主动迎上前询问需求。
他面不改色地随口编造:“请问何善衡先生在不在?我是他的旧识。”
行员态度谦恭,语气委婉地解释:“何经理日常主要坐镇澳门拓展市场,此刻并不在总行这边。”
林志超并未显露尴尬,只是微微蹙眉,脸上适时浮现出一抹遗憾的神情。
行员见状心头一紧,生怕得罪了潜在的大客户,连忙补救道:“不过何添经理正好就在楼里,若您不介意,我可以立刻为您通报,以免耽误您的正事。”
他暗自揣测,眼前这人气场不凡,若是错过了,恐怕会错失一笔巨额生意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回应。
林志超稍作停顿,随即顺水推舟:“既然都是恒生银号的创始元老,找他也无妨!”
待行员转身去通报,林志超顺势打量起大厅内的景象。
此处金银兑换业务颇为繁忙,不少显赫人物穿梭其间,神色从容,全然没有过度紧张的氛围,一切显得井然有序。
自打今年起,内地富豪陆续移居港岛并投资设厂,或是为了分散资产风险,纷纷需要将手中的黄金、外币置换成港币,这一需求自然催生了眼前的热闹场面。
片刻后,林志超被引荐至内室办公室。
经过一番简单的引见,何添开门见山地问道:“不知林生今日寻我,有何贵干?若情况紧急,我可即刻致电何先生。”
他心思剔透,清楚林志超此行绝非单纯叙旧,多半带着生意上门。
但他也注意到,对方谈吐得体,气质出众,绝对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,没准真能带来可观的利益。
林志超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,递到何添面前,说道:“我想在港岛开展些业务,手头有些黄金想出手,希望能得到一个公道价格。”
何添含笑接过,手掌刚触碰到包裹便是一沉,神情微滞,显然没料到这东西如此压手。
他将十根金条逐一取出,重量确实惊人,足有二十五公斤左右。
林志超体魄强健,感觉轻松自如,换作常人早已觉得吃力。
“成色极佳。”
何添指尖在金条表面轻轻划过,随即由衷赞叹。
这便是行家熟知的鉴金手法。
金银业的老板多精通此道,据林志超所知,李兆基在这方面更是名震江湖,号称“点金术”
只需在金条上一划,纯度高低立现,极少有人能在他眼中蒙混过关。
林志超安然落座,对金条暂时脱离掌控毫不在意。
恒生银号日后能蜕变为恒生银行,其信誉根基深厚,足以让人放心。
况且,他仅亮出十块金条作为投石问路,其余四十块仍藏在六国饭店、笔架山及狮子山的暗处。
“毕竟是在行家面前,我自不会弄虚作假,否则岂不是徒增笑柄。”
何添嘴角微扬,并未多言,只淡淡开口:“林先生谬赞。
既然您这般信得过恒生,那我便按今日牌价,为您办理兑换。”
须臾间,六百六十六两港制金条——也就是那块被称作“十根”
的硬通货,已悄然化作十八万一千港元,静静躺在柜台之上。
这些金条虽经打磨损耗,但近期金价飙升,每两已触及二百八十五港元大关,扣除给恒生银号的佣工费后,所得依然可观。
林志超将那一沓钞票仔细入包,眼中难掩赞许:“恒生的名头果然响当当,资金底气足,信誉更是没得挑。
看来我这一趟没白跑。”
何添闻言,神色谦和:“林老板言重了。
日后若有货源,欢迎随时垂询。”
说罢,他从桌案下取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上。
他向来惜字如金,更不轻易示人这张纸片,只因眼前这位年轻人出手阔绰,六百多两黄金拿在手里竟波澜不惊,这份沉稳气度,绝非池中之物。
林志超接过名片,珍重收好,笑道:“黄金倒是售罄了,不过来日方长,盼望着以后能继续携手。”
“理应如此。”
寒暄过后,林志超转身离去,目标直指汇丰银行,准备安顿这笔巨款。
待林志超身影消失,何添捧着那些沉甸甸的金条,径直去了梁植伟的办公室汇报详情。
梁植伟指尖摩挲着金属表面,片刻后眉头微蹙:“这成色……怕是从笔架山淘来的旧货吧?”
何添点头附和:“我也曾疑虑于此。
只是那小子神情泰然,举止间透着股不凡之气,倒不像寻常市井之徒。”
梁植伟轻笑一声:“这就奇了,豪门子弟若是真去捡漏,岂非跌了身份?”
何添耸耸肩,笑意更深:“管他出身如何,只要金子是真,便够了。”
两人又闲话几句,便将此事抛诸脑后。
与此同时,林志超已抵达半山西摩道。
一名房东早已等候多时,引着他看房。
这是一栋三层高的骑楼建筑,每一层均为 户型。
登上二楼,房东推开房门,引他入内参观。
“林先生请看,此处周边多为名门望族聚居地,安保严密,安全系数极高。”
房东语气轻松,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,“二楼面积逾千五百平方尺,随时可租。”
林志超目光扫过屋内格局,心中已有定论,当即表态:“何生,我看中了。
开个价吧。”
房东并不意外,毕竟香江楼市火热,房源紧俏是常态。
“顶手费三千港元,月租三百,年付一次。
至于租金涨幅,届时视市场波动而定。”
果然涉及顶手费,但这价格尚在可接受范围内。
若再拖上半年,恐怕价格就要翻倍,往后只会愈发高昂。
想当年动荡之际,无数内地同胞逃难至此,若能寻得一处栖身之所,哪怕拥挤不堪,已是莫大的幸运。
许多人只能蜷缩于街头、楼梯死角或走廊之中,更有甚者搭建简易棚屋,终日在台风暴雨与火灾威胁中战战兢兢地活着。
尽管当局三番五次下发禁令严控租金水平,但残酷的市场供需关系让这一纸空文形同虚设。
表面上,房东与租客依旧恪守官方指导价进行结算;背地里,“顶手费”
早已成为潜规则的核心筹码,价高者得,全凭双方默契达成交易。
这种灰色地带的利益交换,官方势力即便想管,也无从下手。
眼下的顶手费尚且处于低位。
一旦内地战端全面开启,随着大量富裕阶层为避祸蜂拥至港岛,这笔费用必将水涨船高。
“价位我认可。
不过既然我现在就掏了这笔钱,来年租约到期时,何老板可别再另立名目加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