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母刚吃完早饭,见他们进来,放下手里的报纸。
苏桂兰把牛皮纸袋搁在桌上,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“阿姨,这是孟屯村委会的证明信,上头写着我和徐建军没有登记过,这是县民政局的底档,虎妞户口上生父一栏写的是劲松的名字,这是张大夫和胖婶的证词,他们都能证明虎妞是在我离开徐家之后生的。”
苏桂兰把东西一样一样推过去。
“还有这枚肩章,是劲松当年落在孟屯的。我凭这枚肩章找到的他。”
林母一样一样看过去。
她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看完之后,她把东西搁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些东西,劲松的信里也提过。”
林母开口,语气比昨天缓了些。
“可小苏,你别怪我多心,这些东西再齐全,也比不上亲眼看见。虎妞那孩子,长得像劲松,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。你说你在孟屯那三年,跟前夫没登记过,可到底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,村里人怎么看?街坊邻居怎么说?这些事,你让我怎么想?”
苏桂兰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姨,你在京都,可能不知道乡下的情况。”
苏桂兰的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那会儿我爸妈被下放了,我一个人在村里,没人护着,徐建军帮我砍柴烧水,又不小心怀了孩子,我以为是好人,就跟他过了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他是什么人。那三年我吃多少苦,我自己知道。可虎妞是无辜的。”
“她生下来的时候,徐建军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虎妞三个月大的时候发高烧,我跪在院子里求王秀芝给点钱看大夫,头磕破了,一分钱没要到,虎妞差点死在那间漏风的屋子里。”
林母听着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“阿姨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可怜我。
我是想让你知道,虎妞长这么大,是我一个人拉扯的。
劲松认了她,我感激,可你要是因为不放心,就要拿针扎她,那不行。”
苏桂兰看着林母的眼睛。
“你要是想认这个孙女,我高兴。你要是不认,我也不勉强。可你不能一边不认,一边又要验她的血。”
“这个法子并不科学,也伤人。”
林母半天没说话。她看着苏桂兰,又看了看林劲松。
林劲松站在苏桂兰旁边,没开口,可那姿态分明是跟她站在一起的。
“这件事,让我想想。”
林母终于开口,语气比方才软了些,“我不是不讲理的人。可你得让我把这件事想明白。”
苏桂兰点了点头。
“阿姨,你慢慢想。想明白了,咱们再说。”
林母在招待所里待了一整天。
她没有出门,也没有去找林劲松和苏桂兰。
她坐在招待所的床上,把苏桂兰留下的那些证明一样一样翻来覆去地看。
孟屯村委会的证明信上盖着红章,县民政局的底档上写着林劲松的名字,张大夫的证词上按着红手印。
这些东西摞在一起,分量不轻。
可她心里那个疙瘩还是没有完全解开。
她想起虎妞那张脸,又想起苏桂兰在孟屯那三年。
一个女人,带着孩子,在村子里过了三年。
就算没登记,就算是被骗了,可到底跟那个男人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。
这事搁在谁家,谁家心里不打个问号?
傍晚的时候,林劲松来了。
他一个人来的,没带苏桂兰,也没带虎妞。
“妈,你想得怎么样了?”
林母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“劲松,妈不是不信你。妈是怕你吃亏。”
“我吃什么亏?”林劲松在椅子上坐下来,“妈,我四年前在孟屯受伤,是桂兰救的我,我走了之后,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。那三年她吃了多少苦,你不知道,可我知道,你要是因为不放心,就怀疑虎妞不是我的孩子,那对她不公平。”
林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滴血验亲的事呢?”
“我说了,不行。”
林劲松的语气很平,可每个字都稳稳的,“妈,虎妞四岁半。她不懂什么叫滴血验亲。她只知道疼。你要是拿针扎她,她以后看见你就躲。你想这样?”
林母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要是想认这个孙女,你就好好认,你要是不认,我也不勉强。”
林劲松站起来,“妈,你好好想想。想明白了,咱们再说。”
他走了。林母坐在招待所的床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半天没动。
第二天一早,林母自己去了家属区。
苏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衣裳,见她来了,愣了一下。
虎妞蹲在门槛上跟小橘玩,看见林母进来,仰着脸喊了声“奶奶”。
林母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虎妞。
小丫头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小褂子,蹲在地上拿小树枝逗猫,嘴里念念有词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又黑又亮,跟林劲松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奶奶!”
虎妞站起来跑过去,仰着脸看她,“你来啦!妈妈做了红薯粥,你吃不吃?”
林母低头看着那张小脸,心里那个疙瘩忽然松了松。
这孩子有什么错呢?
她生下来就没见过爹,跟着娘在乡下吃了三年苦。
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安稳日子,她这个当奶奶的还要拿针扎她。
活了大半辈子,怎么越活越糊涂了?
“吃。”林母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奶奶吃红薯粥。”
虎妞高兴得直蹦,转身跑进灶房喊妈妈。
苏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,看见林母站在院子里,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
“阿姨,进来坐。”
林母在桌前坐下来。
苏桂兰给她盛了碗红薯粥,又夹了一筷子咸菜。
林母低头喝了两口粥,放下碗。
“小苏,滴血验亲的事,我不提了。”
苏桂兰看着她。
“我想了一夜。这孩子长得像劲松,我看得出来。你那些证明,我也看了。”林母的声音低了些,“是我不对。”
苏桂兰沉默了一会儿,把粥碗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“阿姨,喝粥。”
林母端起碗,低头喝粥。
虎妞趴在桌沿上看着她,忽然伸手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夹了一块放到林母碗里:“奶奶吃红薯,甜的。”
林母看着碗里那块红薯,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去。
她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觉得红薯也能酸眼睛。
那天上午林母在苏桂兰家待了一上午。
她看着苏桂兰忙前忙后地做饭、洗衣裳、收拾屋子,看着虎妞蹲在地上跟小橘玩,看着林劲松下了班回来帮着摆碗筷。
这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紧巴可踏实,跟她在京都想的不一样。
苏桂兰不是那种攀高枝的女人,她是真把日子过起来了。
临走的时候,林母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苏桂兰一眼。
“小苏,我明天回京都。往后有空,带虎妞来京都看看。”
苏桂兰点了点头。
“阿姨慢走。”
虎妞跑过来扯着林母的衣角。
“奶奶,你下次来给我带糖葫芦吗?”
林母低头看着那张小脸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带。带两串。”
虎妞高兴得直蹦,小橘被她吓得蹿上了墙头。
林母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,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。
这孩子是林家的血脉,苏桂兰是劲松的媳妇。
她认了。
下次,她……也得改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