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母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碗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小苏，你说的那些证明，我没看过，就算看了，也是一张纸，纸上的东西能写能改，我活了大半辈子，见过的事多了。”
苏桂兰看着她，没有接话。
“我听说有一种法子，叫滴血认亲。”
林母的声音放低了些，语气像是商量，可底下压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硬气，“把两个人的血滴在一碗清水里，要是融在一起，那就是亲生的。这事做不了假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虎妞正拿着小勺子舀粥，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，抬头看了看苏桂兰，又低头继续吃。小橘蹲在桌脚边上，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苏桂兰的手搁在桌面上，指头慢慢收拢了。
她没有马上开口，可脸上的神色冷了下来。
那种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，比她在铺子里跟人讨价还价时的冷硬得多。
“阿姨，”她开口了，声音还是稳的，“滴血认亲这件事，我不做。”
林母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为什么？要是真的，你还怕验？”
“我不怕验。”
苏桂兰放下筷子，看着林母的眼睛，“我怕的是虎妞。”
林母愣了一下。
“虎妞四岁半，她不懂什么叫滴血认亲，不懂为什么奶奶要拿针扎她的手指头，她只知道疼。”
苏桂兰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，像是砸在桌面上。
“她只知道奶奶不信她，阿姨，你也是当娘的，你想想，要是有人当着劲松的面，拿针扎他的手指头，说他不是你的孩子，你心里什么滋味？”
林母的嘴唇抿紧了。
“虎妞是无辜的。她没做错任何事。她是劲松的孩子，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苏桂兰看着她，“可我不会为了证明这件事，让我的闺女挨一针。你要是信不过我，我可以把所有的证据摆在你面前，一样一样给你看，可你要是非要拿虎妞的血来验，那不行。”
林劲松在旁边开口了，语气比平时重了些。
“妈，桂兰说得对，滴血认亲这件事，这不科学，我不同意，虎妞是我的孩子，谁都不用验，你要是不信，我明天把民政局的底档寄给你看。可你要是非要动虎妞，那不行。”
林母看看苏桂兰，又看看林劲松。
她儿子的脸色沉沉的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像是动了气。
她养了林劲松几十年，头一回见他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。
“劲松，妈是为你好。”
林母的声音软了些，可还是不肯松口。
“你常年不在家，有些事你不清楚，一个女人带着孩子，三年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，妈不是不信你，妈是不放心。”
“你不放心什么？”
林劲松看着她，“不放心虎妞不是我的孩子？妈，你看她那张脸，你看她那个眉眼，跟你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。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林母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她确实看出来了。虎妞那张小脸，跟她儿子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可正因为看出来了，她心里才更拧巴。
这孩子的脸告诉她这是林家的血脉，可这孩子的来历又让她不踏实。
她得有个准信，得有个板上钉钉的东西，让她能踏踏实实地认下这个孙女。
“劲松，妈不是要为难你们。”
林母的语气缓了下来，可还是没松口，“妈就是想弄个明白。你常年在外头，有些事你不清楚……”
“我清楚。”
林劲松打断她。
“妈，四年前我在孟屯执行任务，受了伤，是桂兰救的我。后来我走了，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。这四年里她吃了多少苦，你不知道，可我知道，虎妞是我的孩子，这件事没有任何含糊。”
“你要是不信，我今天就把话搁在这儿，虎妞就是我闺女，谁不认她就是不认我。”
林母看着儿子，半天没说话。
苏桂兰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林劲松的袖子。
林劲松偏头看了她一眼，她微微摇了摇头，示意他别把话说得太绝。
林劲松抿了抿嘴，没再往下说。
那顿早饭吃得寡淡无味。
林母没再提滴血验亲的事，可那顿饭桌上的气氛到底不一样了。
苏桂兰把碗筷收进灶房，林劲松送林母回招待所。
虎妞坐在门槛上抱着小橘，仰着脸问苏桂兰。
“妈妈，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？”
苏桂兰蹲下来，把女儿搂进怀里。
“奶奶喜欢你。她只是还不认识你，等认识你了，就喜欢了。”
虎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继续抱着小橘玩。
苏桂兰蹲在门槛上，看着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
林母要滴血验亲，这件事没有完。
她得让林母看证据，可她也得让林母知道，虎妞不是随便谁都能碰的。
谁动虎妞一根手指头，她就跟谁拼命。
林劲松送完林母回来时，苏桂兰正坐在桌前翻箱子。
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，里头装着这些年的东西。
孟屯村委会的证明信、县民政局的底档复印件、张大夫和胖婶的证词、虎妞的出生证明、林劲松当年的报备记录，还有那枚肩章。
苏桂兰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，按时间顺序排好了。
林劲松在她旁边坐下来，看着桌上那堆东西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给你妈看。”
苏桂兰把证明信抚平了，“她要证据，我就给她证据。可滴血验亲的事，我不会松口。这两件事分开说。”
林劲松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天把东西送过去。你不用去。”
苏桂兰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去。她是你妈，也是虎妞的奶奶。她要弄清楚，我就跟她弄清楚。我不躲。”
林劲松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伸手把她摊在桌上的证明信叠好，一样一样收进牛皮纸袋里。
“行。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苏桂兰把虎妞送到许玲玲家，让她帮忙看半天。许玲玲抱着虎妞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，苏桂兰说没事，就是去办点事。虎妞跟着许玲玲去铺子里玩，小橘也跟去了。
苏桂兰和林劲松去了招待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