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大姐的男人被查了之后，缝纫组里暗流涌动了好些天。
几个老组员凑在一起嘀咕，这个说孙大姐怕是要被撸了，那个说后勤处已经在物色新组长了。
苏桂兰不掺和这些话，每天照常来上工，照常低头做活。
可她能感觉到孙大姐看她的眼神变了，冷冷的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敌意。
那天傍晚收了工，苏桂兰去幼儿园接了虎妞回来，在楼下碰见刘嫂。
刘嫂拉着她往墙根底下走了两步，压着嗓子说：“桂兰，孙大姐今天下午去找后勤处的人了，说你手艺虽好可来路不明，还说你跟林副参谋长结婚之前在孟屯嫁过人，底子不干净。”
苏桂兰听完，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她原话怎么说的？”
“就说你从前在孟屯跟人不清不楚，带着个孩子攀上林副参谋长的，她男人被查了心里不痛快，想拉个垫背的。”
刘嫂攥着苏桂兰的手，一脸替她着急的模样。
“桂兰，你可不能让她这么糟践你，你在缝纫组这些天，手艺怎么样大伙儿有目共睹，她男人犯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苏桂兰点了点头，谢过刘嫂，牵着虎妞上了楼。
推门进屋时林劲松还没回来，她把虎妞安顿好，进厨房做了饭。
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，她站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。
孙大姐要往她身上泼脏水，可孙大姐不知道，苏桂兰手里的东西比她多得多。
孟屯村委会的证明信、张大夫和胖婶的证词、虎妞的户口本、林劲松在部队的报备记录。
这些东西她随时可以拿出来。
可她不打算急着用。
孙大姐的男人被查是实打实的事，她要是急着去辩白，反倒让人觉得心虚。
第二天上午，苏桂兰照常去了缝纫组。
孙大姐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，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。
苏桂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开始做活，做了半上午，后勤处的赵科长来了。
赵科长是刘嫂的男人，管着军需物资的调配，孙大姐男人被查的事就是他经手的。
赵科长在屋里扫了一圈，目光落在苏桂兰身上：“苏桂兰同志，你出来一下。”
苏桂兰放下手里的活跟着他出了屋。
两个人站在廊檐底下，赵科长开门见山。
“孙大姐昨天下午来找我，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。我这个人做事讲证据，不传闲话。你这边有什么要说的没有？”
苏桂兰看着他，语气平平的。
“赵科长，我从前在孟屯的事，林副参谋长已经跟组织上汇报过了。团里批了我们的结婚报告，虎妞的户口上写的是林劲松的名字，县民政局盖了章的。孙大姐要是不信，可以去县里查。”
赵科长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我心里有数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苏桂兰回了屋，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继续做活。
孙大姐在旁边偷眼看她，见她面色如常，手里的针走得稳稳当当的，脸色更难看了。
隔天赵科长把缝纫组的人叫到一起，宣布了后勤处的决定。
孙大姐不再担任组长，调到仓库去清点物资。
组长由苏桂兰接任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几个老组员面面相觑，孙大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把手里的布料往桌上一摔，站起来就走了。
苏桂兰站在原地，看着赵科长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我接着。”
从那天起，苏桂兰成了缝纫组的组长。
她把组里的活重新分了分，手艺好的做礼服和肩章，手艺一般的做被服和军鞋，自己带头做最难的活。
几个老组员起初对她不冷不热的，做了几天见她公道，不藏私，慢慢也服了。
缝纫培训班越办越大。
苏桂兰教了一个月，学员从最初的十来个增加到了三十多个。
军区后勤处见反响好，把培训班从家属区挪到了军区大院旁边的一间大教室里，又添了十台缝纫机。苏桂兰一个人教不过来，从缝纫组挑了三个手艺好的来当帮手，一个带十个，分班教。
那天傍晚苏桂兰从培训班回来时，在楼下碰见了刘嫂。
刘嫂拉着她说了几句话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桂兰，你听说没有？省城百货大楼要开一个服装柜台，专门卖成衣，他们到处找会做衣裳的师傅，你要不要去试试？”
苏桂兰脚步顿了一下。
省城百货大楼她去过一回，在市中心，三层楼高，里面什么都有。
服装柜台卖的都是上海、天津那边运来的成衣，价钱贵得很，普通人家买不起。
可要是能在那里挂上号，往后接的活就不一样了。
“他们怎么找师傅？”
“听说要考试，当场做一件衣裳，人家看着好就留。”刘嫂说，“你这手艺，去了准行。”
苏桂兰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，拿着自己做的两件样品衣裳去了百货大楼。
管服装柜台的主任姓吴，四十来岁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，拿着她的样品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，又让她当场做了一件短袖褂子。
苏桂兰坐下来踩着缝纫机，不到半个钟头就做出来了。吴主任拿着衣裳翻看了一遍，针脚细密匀称，领子服服帖帖的。
“行。你下个月开始往我们柜台送货，做一件结一件的工钱，卖得好还有提成。”
苏桂兰应了。
从百货大楼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，街面上的路灯亮起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。
省城的日子比莱茵镇开阔多了，只要肯干，路就越走越宽。
回到家属区时虎妞已经睡了。
林劲松坐在灯下看文件，见她回来抬起头。苏桂兰把百货大楼的事跟他说了，林劲松听完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好事。你手艺好，该让更多人知道。”
苏桂兰坐到床边，把今天做的样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
灯光下那件短袖褂子平平整整的，针脚走得又细又匀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把衣裳叠好收进柜子里。
眼下总算是开始了第一步，想到前世，这个时候自己早就死了，苏桂兰心中也觉得唏嘘。
好在，如今一切都好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