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桂兰坐到最里面那张空着的缝纫机前,把布料铺好,画线、裁剪、缝合,手脚麻利地做了起来。
旁边几个女人偷眼打量她,见她手上的活利落,互相交换了个眼色。
下了工回到家,虎妞已经从幼儿园回来了。
小姑娘坐在窗台上跟小橘玩,见她进门跳下来扑到她腿上,仰着脸,“妈妈,幼儿园有个小朋友叫小梅,她说她爸爸也是团长!”
苏桂兰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。
林劲松从厨房探出头来,他今天回来得早,把粥煮上了。
苏桂兰洗了手进去帮忙,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甜香。
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楼下的孩子在跳绳,数数的声音一阵一阵飘上来。
那天夜里虎妞睡着后,苏桂兰坐在灯下纳鞋底。
林劲松从外面进来,在床边坐下。
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鞋底,认出来那是给周秀兰纳的。
“想家了?”
苏桂兰嗯了一声,手上的针没停。
“等忙过这阵子,我请假陪你回去看看。”
苏桂兰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林劲松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安安静静的。
她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纳鞋底。省城的日子才刚刚开始,往后要忙的事还多着呢。
缝纫组的活比苏桂兰预想的要多。
省城军区比莱茵镇大得多,后勤处的被服、军鞋、帐篷,样样都走缝纫组的手。
孙大姐管着十来号人,按手艺高低分活。
苏桂兰做了三天,孙大姐就把最难的活交给她了。
做军官常服的肩章和领花,针脚要细,线要匀,不能有半点马虎。
苏桂兰接了活,低头做了大半天,交上去的时候孙大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难得地点了点头。
“手艺不错。明天开始你带两个人,专门做礼服。”
苏桂兰应了。
她在缝纫组站稳了脚,比预想的快。
旁边的几个女工起初对她不冷不热的,做了几天见她手艺好又不藏私,慢慢也跟她搭起话来。
刘嫂在旁边看着,替她高兴,说她给家属区争了光。
那天傍晚下了工,苏桂兰去幼儿园接虎妞。
虎妞在院子里跟几个小朋友玩滑梯,见她来了跑过来扑到她腿上,举着一张画给她看。
画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人,大的两个,小的一个,底下写着“爸爸妈妈虎妞”。
“这是爸爸,这是妈妈,这是虎妞。”
虎妞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一个介绍,“小橘在窗台上,我画不下了。”
苏桂兰把画收好,牵着女儿往家走。
走到家属区门口时,远远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桂花树下。
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头发胡乱扎着,手里拎着一个包袱。
苏桂兰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身形她太熟悉了。
许青青。
许青青也看见了她。
两个人隔着几十步远对望了一瞬。
许青青没有过来,也没有点头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家属区外面走了。她走得不快,步子稳稳当当的,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拐过路口就不见了。
苏桂兰收回目光,牵着虎妞继续往家走。
推门进屋时林劲松已经回来了,正在厨房里炒菜。
苏桂兰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。
林劲松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。
“许青青来省城了。”
“嗯。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里的。”
林劲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要是来找你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桂兰把虎妞的书包挂好,走到厨房门口。
锅里的菜滋滋响着,林劲松把火关小了,转过身来看着她。
“她要是安安分分找活路,我不拦她。她要是再动什么歪心思……”
苏桂兰接过他手里的铲子,翻了两下锅里的菜,“这一次我不会再手软了。”
林劲松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他伸手把她手里的铲子拿过去,继续炒菜。
苏桂兰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平平静静的。
许青青来了省城,可那又怎么样。
她苏桂兰走到今天这一步,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。
许玲玲的信是半个月后寄到的。
苏桂兰拆开信封时,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许玲玲和方建军站在一棵树下,两个人挨得紧紧的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苏桂兰把照片递给虎妞看,虎妞指着照片上的许玲玲喊“玲玲姨”,又指着方建军喊“方叔叔”。
苏桂兰把照片收好,坐到桌前给许玲玲回信。
她写了半页纸,说了省城的情况。
林劲松在新团里忙得很,虎妞上了幼儿园,她在缝纫组找了活,日子过得踏实。
末尾她写了一句,“等你们办酒,我回去喝喜酒”。
信寄出去之后,苏桂兰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。
桂花树开花了,细细碎碎的金黄小花簇在枝头,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香。
虎妞在楼下跟小朋友玩,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。
小橘蹲在窗台上打呼噜,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。
林劲松从外面回来时带了一个消息。
说军区后勤处要办一个缝纫培训班,专门给军属培训手艺,想请苏桂兰去当教员。
苏桂兰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。
“我在缝纫组干得好好的,去当教员……”
“你手艺好,人也踏实,后勤处看中你了。”
林劲松在她旁边坐下来,“你去教课,比在缝纫组做活轻省些,工钱也高些。虎妞在幼儿园,你白天有空。”
苏桂兰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她在莱茵镇带过徒弟,教手艺这件事她做得来。
省城的日子比镇上开阔,机会也多,她得抓住。
苏桂兰在缝纫培训班教了一个月,学员从最初的十来个增加到了二十多个。
军区后勤处见她教得好,又把培训班的规模扩大了,专门腾出一间屋子给她做教室。
苏桂兰每天上午去缝纫组赶活,下午去培训班教课,傍晚去幼儿园接虎妞,日子排得满满当当。
虎妞在幼儿园交了好几个朋友,每天回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今天说小梅她爸给她买了一盒彩色铅笔,明天说小明抢她的红薯干被老师批评了。
苏桂兰一边做饭一边听她唠叨,偶尔应两句,虎妞说得更起劲了。
那天傍晚苏桂兰从培训班回来时,在楼下碰见了刘嫂。
刘嫂拉着她说了几句话,忽然压低声音:“桂兰,你听说没有?缝纫组那个孙大姐,她男人在后勤处管物资,最近被人举报了,说是倒卖军需物资。后勤处正在查。”
苏桂兰点了点头,没往心里去。
可第二天去缝纫组时,她发现屋里的气氛不对。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嘀咕,见她来了立刻散了。
孙大姐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,脸色铁青。
苏桂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开始做活,做了半上午,孙大姐忽然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了。
“苏桂兰,你手艺好,往后这组里的活你多担着点。”
苏桂兰抬起头来看着她。
孙大姐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,可语气比平时软了些。
苏桂兰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