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被黯影灵能接触过的队员,依次走过赤壁走廊。三个人排成一队,没人说话。第一个人进去之前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后面两个人,那两个人朝他抬了抬下巴,像在说,进去吧,我们跟着。他才转回去站定,然后进去了。他步伐平稳,没有停顿,没有因为水声,没有因为温度,走得很稳,像这段路他早就走过很多遍——可他明明是第一次进这条走廊。
第二个,在走廊中段短暂地停了一下。停的那一下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陈星北看出来了。他站在出口,眼睛没有离开过那三个人,低声说,中段有东西,第一个没停,第二个停了,第三个,看。他说完没有再解释。有些东西,看比说清楚。第三个走进去的时候,陈星北的呼吸轻了一下,像怕惊动什么。走到尽头那一下,他侧了头,他看见了——肩上有个东西动了一下,像被风吹走的一片叶子。那个人没有调整动作,只是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完。
走出去之后,他站在出口愣了一会儿,像在等什么跟上来。没有东西跟上来,他又站了一会儿,才走开。陈星北在三个人走出来之后,一个一个检测。他检测得很细,先把检测仪贴着第一个人从头扫到脚,又扫了一遍,第二遍扫到肩膀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说干净了。他又测了第二个,第二个测的时候他多测了一遍,中段、肩膀、后颈,三处都扫了两遍,说干净了。第三个,都是同一个结果,他说,干净了,三个,都干净了,一个不落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,像报一个早就料到的数。
沈望舒问有没有可能,洗得不彻底?陈星北说有,但检测没查出来,没查出来,就当它不存在,等它再冒出来,再说。沈望舒没接话,她把当它不存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这个说法听着不像陈星北,像陆川的。第三人走出后,在走廊出口停了一下,用手摸了摸自己肩膀上侧的位置,像一个在确认被触碰过的地方还留没留痕迹的人。他放下手,说走的时候,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被拿走了,像衣物表面一层薄灰被吹走了。他说完,自己又摸了一下肩,摸完,他笑了一下,那笑很轻,像不知道该不该笑,说这走廊挺客气,拿走东西,还不让人疼。
沈望舒说,它要的,不是让你疼,它要的,是让你别惦记。那人愣了一下,问那它,是要我把东西也忘了?沈望舒点头,说嗯。那人攥了攥衣角,问忘得掉吗?沈望舒望着走廊,说走廊替你想办法,你只管走。八戒在旁边听着,说这描述,像脱了件衣裳。那人摇头,说不是衣裳,是衣裳上沾的东西,沾的东西,穿久了就跟衣裳长一块儿了,拿走了,衣裳还是那件衣裳,可穿起来不对劲。八戒追问哪不对劲。那人活动了一下肩膀,说轻了,轻得走路都怕飘起来。
八戒想了想,说那你还不如,再沾点回去。那人摇头笑了一下,说不,轻就轻着,飘,总比压着强。八戒又问疼不疼。那人按了按肩头,说不疼,就是有点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那个空还在他身上,还没走。八戒歪头问空多久。那人望着自己的肩,说不知道,可能空一阵子,也可能空一阵子,就习惯了。八戒没绕过来,问习惯啥。那人放下手,说习惯肩上没东西。他说完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头咔吧响了一声,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很多年的担子。他往前走的时候,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,那点空还在,可他觉得舒坦。他咧了咧嘴,没笑出声,只是把肩膀往后展了展。陈星北在旁边说,空,正常,沾久了的东西突然没了,都会空。
沈望舒问要不要,再走一次?那人摇头,说不用,一次够了,多走,会连自己的东西也洗掉。八戒问自己的东西,是啥?陈星北看着他,说你自己走进去了,你自己知道。八戒没接话,摸了摸自己的肩,他的肩上没有东西,但他知道,有些人的肩上有,有些人的,已经被拿走了。走廊里的水声还在响,他听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,是说给每个走进去的人听的。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走廊还开着,水声还在。他走回队伍的时候,陈星北正在收检测仪,把探头往盒里一格一格归位,咔哒一声扣上。沈望舒站在出口,看着第三个队员的背影,那人的肩膀松松垮垮的,不像来时那样端着。走廊里的水声像在说:拿走的,就放下,放下的,就别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