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川在猪八戒之后走进赤壁走廊。他在入口处停留了几息,像在等通道两侧的墙壁适应他的存在。等的时候他没看墙,闭着眼,像在听——听水声是不是也在等他。几息之后,他睁开眼,进去了。进去之后他没有马上走,在入口内又站了一息,像在跟走廊说好了什么,然后才迈步。脚步声没有持续太久,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。大约一顿饭的功夫,他出来了,表情没有明显变化,只是站在出口的时候,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,像刚从冷水里抽出来。沈望舒把这个小动作记在了心里,没作声。
沈望舒等他把走廊里的东西从脸上收起来,才开口问看到什么了。陆川说,冰原。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报一个地名,可沈望舒看见他的手指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沈望舒等了一会儿,问雪大吗。陆川望着地面,说大,到膝盖,站着不动,一会儿就能埋到脚踝,站在雪地上,四面无人。他说得很轻,像怕说重了会把那片雪惊动。他没有展开,像那片冰原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了。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,那里空空的,可他像还能看见一点雪光。
沈望舒往前凑了凑,问那你做了什么。他在回答之前先低了一会儿头,像那句话要称一称才敢说,然后说,我看了很久,但没站着不动。沈望舒问看很久,是在等啥吗。陆川摇头,说不是等,是看清楚了,再走。沈望舒追问看清楚啥。陆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说看清楚哪条路是往前走的,冰原上没有路,只有脚印。他顿了顿,又说,走的时候,手是凉的,走回来,才热了,冰原上,热是个稀罕东西。
陆川走到队伍边站定,过了一会儿,他补了一句,冰原上有脚印,我顺着脚印走的。沈望舒抬头问谁的脚印。陆川望着走廊尽头,说我的,走的时候没注意,回头才看见,雪地上,只有一行脚印。沈望舒想了想,问只有一行,是你走过去的,还是走回来的?陆川没有马上答,看了她一眼,说你问到点子上了,那一行是往前的,我走过去,又沿着它走回来了。沈望舒说,所以,只有一行。陆川点头,说嗯,去的时候没留印,回来的时候,踩着去时的印回来的。
沈望舒又问走到尽头,看见什么了。陆川又看了她一会儿,说你想听真的,还是想听短的?沈望舒望着他,说真的,短的也行。陆川顿了顿,说短的,是一个人,真的,是那个人跟我长得一样,一个人,也是我,站着,没回头。沈望舒轻声问他站那儿多久了。陆川摇头,说不知道,雪把他脚边都埋了,埋到脚踝,他也没动。八戒凑过来问他冻着了?陆川摇头,说冻不着。八戒又问那是谁。陆川望着走廊那头,说是一个站在那儿替我看路的人。
沈望舒问你叫他了?陆川摇头,说没有,我看了一会儿,就回来了。沈望舒又问他还在那儿?陆川望着远处,说在。沈望舒停了一下,问会一直在?陆川点头,说会。沈望舒顿了顿,问那你,是把他丢在那儿了?陆川没有马上回答,看了看自己的手,说他不用我管,他站那儿,是在等我走完,我走完了,他自然会跟上来。沈望舒问你怎么知道他会跟上来。陆川把手垂回身侧,说因为我就是他,我走的路,就是他要走的路,我走完了,他就不用再站着了。
沈望舒没有再问,她忽然懂了那句话——我看了很久,但没站着不动。看,是替那个站着的自己看的;走,是替自己走的。她抬头看了看陆川,他站在队伍里,像一根扎在地上的桩,手垂在身侧,没有攥拳,没有抠手,就那么垂着。她问你回来的时候,那个他,还在吗?陆川望着前方,说在,他说,让我替他把路走完。沈望舒把这段话记进日志,写得很慢。走廊里水声还在,深处那点水声隐隐传上来,调子拖得很长,听不清念的是啥,可她晓得,那声音是说给每个走进去的人听的。她把这回事搁进心里,像把一盏灯收进抽屉。陆川站在出口,回头看了一眼走廊,水声在身后悠悠地淌着,他看了一会儿,确认走廊没因为他变样,才让开位置。他的脸色比进去时缓了些,像那场雪在他脸上留下的凉气,已经散了。走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场雪,但都一样,都得自己走完。沈望舒写完最后一笔,抬头看了一眼队伍,陆川已经走到最前头去了,背挺得笔直。她把日志合上,在封皮上轻轻拍了拍,像给一段漫长的雪天画上个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