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中段站着一个虚影,拄着一根竹杖,面朝看不见的江面。身形和沈望舒在第三层见过的李白虚影有点像,边缘透光,轮廓稳定,像站了很久,像还会站很久。沈望舒数了数自己的步数,从入口到这儿,四十七步。她停下来,那虚影站的位置正好在走廊正中间,不前不后,像量过的。她回头看来时的路,四十七步,又看前面的路,也是四十步出头。走廊的墙是青灰色的,指尖划过去,有一层细细的沙,像从河底捞上来的石条。她心里算了算,他把路分成了两半,一半进来,一半出去,他站中间,两头都看得见。
八戒从后头凑上来,问那他看见啥了。沈望舒低声说,看见谁在走,和谁往回走。八戒想绕过去绕不过去,走廊就这么宽,虚影占着中间。他拱了拱手,说让一让,俺们赶路。虚影没动。孙悟空从后面按住八戒的肩,说他要是能动,早让了,他不是不让,是动不了。沈望舒拦住还要上前的八戒,说他听不见你,他在这儿不是听人说话的,是看。八戒问那他在这儿看啥。沈望舒望着那虚影,说看走这条路的人,把自己的事重走一遍。
八戒也闻了闻空气,说,是江。沈望舒侧头看他,问你咋知道是江。八戒自己也愣了一下,说俺闻过,在梦里闻过,说完他自己又一愣,俺咋会说这个。你会的。虚影开口了。他开口的时候,走廊里的水声低了一下,像给他让出位置。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,声音低沉,不紧不慢:走这条路的人,会把自己的事重走一遍。他顿了顿,又说,不拦你,只让你看。说完他没有再补充任何关于路径的话,也没有移动。
八戒压着嗓子问他是谁。虚影不答。沈望舒低声解释,他要是能答,早答了,他不答,不是不想,是那句话不是问他的。八戒又问那是问谁的。孙悟空按住八戒还想追问的嘴,说问走的人,别问了,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了。沈望舒确认了他的朝向,没有绕,绕,是对他站着的位置不敬。她从虚影身边三步宽的地方走过去,走过的时候,侧头看了他一眼,他还在看江,像不知道有人走过去了,又像知道——但江比走过去的人要紧。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照过去,把那道虚影照得半透明,竹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印,风从走廊尽头过来,那影子晃都没晃。
八戒跟上去,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问他站这儿多久了。沈望舒摇摇头,说不知道,他等的人,也不是咱们。八戒又问那他等谁。沈望舒望着那道虚影,说等一个愿意把自己的事重走一遍的人。八戒撇撇嘴,问重走一遍有啥好等的。沈望舒收回目光,说重走,才知道哪儿错了,知道错了,才知道往哪儿改,他等的,是一个肯改的人。八戒想了想,问那俺算不算。沈望舒说,你走过去了,你自己知道。八戒又想了想,说俺的事,没啥好重走的。沈望舒说,那说明你走得还不够远。八戒闭嘴了。他把这句话嚼了一路,越嚼越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。
又走了一段,八戒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。他说俺刚才,好像也看见俺自己了,在墙上,蹲着的,跟镜像星域里那个一模一样。沈望舒停住脚步,问他蹲着,在干啥。八戒挠了挠头,说没干啥,就蹲着,像等着啥。沈望舒往前走,说他蹲着,你就走你的,他蹲他的,你走你的,两条腿的,别替蹲着的操心。八戒没接话,但走路的步子快了一点。
沈望舒把虚影的那句话记进了日志。写之前,她看了一眼那句话,落笔的时候手很稳。她没有问自己我的事是什么,她问的是——我的事,重走一遍,我会不会还走成现在这样?她没答上来,把本子合上。这个答案,留给走廊告诉她。她抬头看了看前面的通道,尽头还看不见,水声在深处等着。她说走吧,自己的事,早走早完。她说完先走了,步伐比刚才稳。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照过去,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八戒跟在后面,走过虚影的时候停了一下,他没有看虚影,看的是虚影脚下的地面,地面很干净,没有脚印。沈望舒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水声在深处淌着,不急,像它有的是时间。走了几步她忽然想,他站这儿,是不是也走不完了?没有人回答她,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底,像把一盏灯放进抽屉。走廊顶的灯管嗡嗡响着,光落在两人肩上,把这趟路照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