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幽末世2:星尘

季时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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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一十二章 寄蜉蝣天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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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口内侧高处,有一行极浅的刻字。沈望舒仰头看了半天,脖子都酸了,才辨认出来。她念出那三个字:赤壁走廊。念完她停了一下,像那三个字有分量。她转头跟队伍说,赤壁是地名,苏东坡在那儿写过文章。孙悟空接过话,说那是打仗的地方。八戒问打的谁。孙悟空说打的是记性。八戒没懂,但他没问,顿了顿又换了个问法,问赤壁在哪儿。沈望舒说在江边,打仗的时候烧过船。八戒瞪了眼,问那不是断自己后路。沈望舒说船烧了人就不想跑了,不想跑才能打。八戒嘀咕,那他们进去也得烧船。沈望舒说不用,他们的路不烧船也能走。八戒又问那他们进去也要打仗。她说进去看看就知道打不打。

走廊比入口略宽,宽出来的不多,够两个人并排走,再多就挤了,天花板够高,直着腰能过。八戒忽然说像条船。沈望舒问啥。八戒说这走廊像条船,两边是水,他们在船里走。沈望舒看了他一眼,这话不像八戒说的,可确实是他说的。她没接话,但把这句话也记下了,记在赤壁走廊那一页的边角,边上画了一条小船。八戒凑过来看,问这画的啥。她说船。八戒又问谁的船。她说走这条走廊的人,都是船上的。

走不了多远,通道内壁有文字浮现、隐没,没有规律。有时候一行字在左边,下一行在右边,有时候在头顶——你刚要抬头,它又跑到脚边。八戒嘟囔这墙逗人玩呢。沈望舒说不是逗,是让人没法一直盯着同一行看,盯久了就进去了。八戒问进去啥。她说进去字里。有的字停一次呼吸的长度,有的字只够认出几个就退了。她放慢脚步,在走廊中段看见了一行字。那行字在她进视野时停了足够长的时间,长到她能读完整个句子。她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怕念快了会漏掉什么: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念完她没动,那行字也没有退,像在等她把这句话咽下去,又停了一息,然后才逐渐隐没。

八戒问写的啥。沈望舒说人很小,天地很大。八戒掰着指头算,那他不就成了蚂蚁。孙悟空接话,蚂蚁也有蚂蚁的走法,他走得慢那是他的事,路没嫌过谁。八戒想了想,问那路嫌过谁。孙悟空说嫌过不走的人。沈望舒说这是苏轼写的,《前赤壁赋》。八戒问写的啥时候的事。她说很久以前,那时候的人也坐船看江。八戒又问看的是不是同一条江。她说差不多的江。八戒再问江还在。她说江还在,写字的人不在了。八戒挠头,问那他走这条路的时候看见过啥。她说他没走过这条路,这条路是照着他们的路修的。八戒问照着。她点头,说修路的人把他们的路记住了,然后修了一条能让人重走的,但字留下来了。八戒又问苏啥。她说苏轼,写这文章的人也坐船看过江。八戒再问看的还是同一条江。她说差不多的江。

八戒往墙上看了看,那行字已经没了。他四处张望,有点着急,问它咋不等俺读完。沈望舒说它等过了,是他走得慢。八戒叫起来,说他已经很快了。她说快是腿快,读得快是心快,他心落队了。八戒闭嘴了,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。她没要求其他人经过时留意同一段文字,她知道每个人走这条走廊看到的顺序不一样。像同一本书,翻页的顺序因人而异,书是同一本,可每个人翻到的页不一样——有人先翻到结尾,有人从中间开始,有人一本书翻完只记住了某一页的某一个字。

走廊里很静,只有水声。沈望舒走在前面,手里攥着日志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队伍一个一个跟着,影子被灯拉得很长。走廊深处水声还在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念着什么。她听不清,可她知道那句话是说给每个走进去的人听的。这条走廊读的不是字,是读字的人。孙悟空经过那面墙时停了一下。他停的位置不是随便停的,正好在那行字刚才浮现过的地方。他伸手摸了摸,墙面是凉的。他摸了很久,久到八戒以为他要说啥,他啥也没说,只是把手收回来,手心贴着胸口放了一会儿,才慢慢说凉的好,凉的东西留不住记性。沈望舒没接话。她想起镜像星域里那个跪着的倒影——凉的,是不是也留不住。她没问,有些问题现在问太早,等走出去再说。水声从深处隐隐传上来,调子拖得很慢。听不清念的是啥,可那股旧劲儿,像一首传了很多年都没传丢的歌。

八戒走在队伍最后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,像怕哪面墙忽然开口。孙悟空头也不回地说别回头了,字不看也认得他。八戒赶紧转回去,说他可不想被一面墙惦记上。孙悟空说它惦记他,说明他值得它惦记。八戒想了想,说那他还是不值吧,省着点,让它去惦记别人。他忽然跟着那调子哼了两声,哼完自己先愣住了,嘴巴张得圆圆的,问他会哼这个。沈望舒说他会的,比他以为的多。八戒没接话,但他哼的那两声在走廊里飘了一会儿才散。走廊里的灯黄黄的,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孙悟空扛着棒子走在中间,唐僧捻着佛珠步子不快不慢,沙僧压在队尾,像一块压舱的石头。八戒哼了那两声,荒腔走板,可他哼着哼着脚步跟上了拍子。拍子不乱他就走得稳。走廊深处水声还在,像一首很旧的歌,他跟着拍子走,越走越稳。队伍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,一个跟着一个,像一串字。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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