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档案馆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声音不大,可队伍都听见了,像一段路走到了头,又像一段路刚开了头。沈望舒站在主通道出口停了一下,她手里还攥着那本记录册,指节泛白,攥了一路,松开手时手指有点僵,她活动了两下,听见关节咯吱一声。她面朝那面关闭的墙,墙平得像一面镜子,只是照不出人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像在确认那面墙已经恢复了它应有的表面,确认它不会因为她回头而重新裂开。看了很久,久到八戒想开口又咽回去了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它叫咱们重新确认了,为什么要走这条路。走之前先想清楚,它给了我们一面墙,叫咱们自己照自己。她停了一下,顿了顿,说这比打一场还累。陆川在旁边站定,说得很平,像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数过,数完了就收起来了:确认完了。沈望舒侧过头问确认啥了。陆川望着那面墙,说确认了咱们是谁,确认了要走的路,也确认了路上有谁。他说完就转身面向队伍,没有等谁应,说,该走了。他这两个字说得不高,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,像两颗钉子落进木头里。
沈望舒没有接话,只是把记录册翻开,写了两行字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写完合上,塞回怀里。她转过身,问之前先看了一圈,像点人数,一个一个点过去,点完了才开口:都确认了吗?八戒头一个举手,挺了挺胸,说俺确认了。沈望舒问确认啥了。八戒挠挠头,说俺确认啥了,俺说不上来,可俺知道俺见过俺了,见过,就不慌了。他想了想又补一句,俺确认了,俺的扁担还在俺心里,断的只是木头。
孙悟空扛着棒子,在旁边淡淡开口,说俺也确认了,俺不是非穿着这身金甲才是俺,脱了,也是。可俺还是想穿着,因为这是俺自己选的。他看了八戒一眼,说,跟你那扁担,一个道理。八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孙悟空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在八戒肩上拍了一下,拍得不重,可八戒觉得那一下很沉,像落下一个印子。孙悟空说,走吧,这一趟,没白进。
唐僧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,手里捻着佛珠,一颗一颗,捻得很慢,像在数人。轮到他,他才开口,说俺的倒影,跪在一座塌了的庙前,俺问它跪了多久,它没答,可俺知道,它跪得很稳,稳到俺差点就想跟它一起跪。他顿了顿,佛珠在指间停了一下,说,可俺让它把手放下了。八戒听得心里一动,忙问它放了吗。唐僧说,放了,放的时候,俺看它的手抖了一下,可它还是放下了,放下,也是一种走,放下,就对了。
沙僧一直站在队伍的末尾,像他这半辈子习惯站的位置,不抢前,不落后。轮到他,他声音平平的,说俺的倒影,站在一扇门前,俺没推,门开了一条缝,又合上了。八戒插嘴问那是给谁的。沙僧说,给该推门的人,俺没推,俺不后悔,门在那儿,等它该开的时候会开的,俺等着。陆川听着,等他们都说完,他没有插话,每个人说的他都听进去了,有的长,有的短,可每一句都落在他这儿,像一块一块拼起来,拼成一张完整的图。
他看了那张图一眼,说齐了。然后转过身面向那面墙,说,镜像星域,不是用来困人的,它是用来让人看自己的,看清楚了,才好往前走。照出来的不是假货,有的自己走累了,有的自己蹲下了,有的自己还在跪,可他们都是咱们,是另一条路上的自己。那条路,有人没走完,有人断了扁担,有人还跪着,有人站在门口没推门。但那都是别处的咱们,这里的咱们,还在走,还在往前。这就够了。
他停了一下,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秤,分量正好,不轻不重,扛得动:确认完了,该走了,走吧。他第一个迈出了步子。身后队伍一个一个跟上来,沈望舒、孙悟空、唐僧、沙僧,末了是八戒。脚步声在回廊里响起来,一声接一声,像鼓点,不齐,可稳,稳到像走了很多年,还能再走很多年。整齐,不是练出来的整齐,是心里齐了,脚步自然就齐了。没有停,没有人问下一站,没有人喊累,那句该走了不像是发号施令,倒像众人早先暗暗许下的诺。沈望舒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,墙上什么都没有,可她知道,那儿曾经开过一条缝。她收回目光,跟上队伍,走了几步轻声说,确认完了。陆川没有回头,但他喉咙里嗯了一下。她知道他懂。队伍走过主通道那盏灯的时候,八戒忽然觉得脚下这块地是熟的,熟得像自家的井台,踩上去心里就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