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像里那个六耳猕猴没有回应陆川,像那句都是真的不是对他说的,又像正因为说给了他,他反倒不需要再开口了。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那会儿很长,长到队伍里有人屏住了呼吸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问一句,然后退入了镜像区域深处。不是被逼退的,是自己退的,一步一步往后,脚步很稳,靴底蹭着地面,像来的路上他已经把退路量好了。退就是退,没有转身,不回头不是硬气,是回头也没啥好看的了,该看的看完了,该听的也听完了。
他的存在感在退出过程中一点一点变稀,像墨滴进水里,起初还能看见一团,搅着搅着就散开了。队伍里没有人出声,连八戒都抿着嘴,看着那团影子淡下去。消散的顺序很怪:先散的是肩,再散的是背,末了才轮到眼睛。那双眼睛留到最后一刻,一眨不眨,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像要把这片区域里的人都记住。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没有脚印,没有影子,连他站过的那一块地面温度都和别处一样,干干净净,好像他从未来过。沈望舒上前蹲下,伸手摸了摸地面,指尖按下去,凉的,她收回手,在日志边上蹭了蹭,低声说,不是凉,是没留过温,他这个人,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这儿留下啥。
镜像星域在所有人离开后关闭了。没有轰鸣,没有震动,像一个被轻轻合上的盒子,合上之前先静了一静,像在等所有人都走出去,确认没有人被落下。入口处的通道缩回成一条窄缝,缩得很慢,像一面墙在一点点把自己的伤口收拢,收拢到最后只剩一条线,然后线也没了,收束到与墙面平齐的位置,严丝合缝,连灰尘都落不到缝里,像从来没有开过。陈星北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,伸手在墙上摸了摸,摸到的地方光滑,没有一丝曾经开裂的痕迹,指腹划过去,连个毛刺都没有。他收回手,看了看自己的指腹,说它把自己修好了,修得比原来还齐整,连个缝都没留下,好像它不想让人再找到这儿。
八戒凑过去也摸了一把,回头说,可俺知道它开过,俺进去过,俺见过另一个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,像一件他已经认下来的事。陆川站在墙前,没有摸,没有敲,先抬手在墙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声音实,实心的。他说,结实。然后他放轻了声音,像怕说重了会把那道合拢的缝再震开:开过,就够了。门不怕开,怕的是开了没人敢进,咱们进了。他没有留下标记,站了一会儿,在通道完全闭合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消失的位置,那一眼很短,不是留恋,是记路,记下这个位置,往后要找,找得着。
沈望舒站在陆川身侧,低声问还会来吗。陆川望着那面合拢的墙,说会,它记住我们了。八戒歪头问记住我们干啥。陆川顿了顿,像在给那个答案找个地方放:记住咱们进去过,是走出来的,记住有人选了自己定的路。八戒想了半天,一拍胸口,说行,俺也记住了,俺不光记住进去过,俺还记住俺蹲过的地方,那根扁担,俺也没忘。他往前凑了凑,问那它再来的时候,俺还能再进去吗?陆川点头说能。八戒把耙子往肩上挪了挪,说那俺还想看看那个蹲着的俺,看看他起没起来。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,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,赶紧仰头看走廊顶,把那点酸意憋了回去。
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,带着航道里的凉意,吹过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。八戒缩了缩脖子,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已经合拢的位置,把耙子往肩上挪了挪,问陆大哥,那面墙还会开吗。陆川没有马上回答,走了好几步才说,会。八戒问啥时候。陆川说,等咱们该回去的时候。八戒没再问。队伍重新上路,没有人说话,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稳了,像每个人心里都少压了一块东西。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照过去,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陆川走在最前面,背挺得很直;沈望舒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日志;孙悟空扛着棒子,走在中间;唐僧捻着佛珠,步子不快不慢;沙僧压在队尾,像一块压舱的石头。八戒走在中间,摸了摸怀里的石头,石头还温着。陈星北走在最后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合拢的墙,伸手在背包外侧拍了拍,像把那个自愈点的位置,连同这面墙,一并按进了自己的本子里。每个人的目光都往那面墙的方向落了落,恍惚像墙根底下还蹲着谁。八戒把怀里的石头又捂了捂,石头温温的,像揣着一小团刚点着的火,然后都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