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耳猕猴站在镜像区域中央。陆川一进这片区域就看见他了。他站的地方是这片空间的正中,不高不低,不偏不倚,像一个早就
在那儿等着的人。他的身形和那些墙面上的倒影不一样。那些倒影是灰的,像一层洗不掉的旧影子。他不一样。他是彩的,彩到像有人把颜色重新涂了一遍,涂得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随手画的。他是实的,像一个人真的站在这儿,有分量,像一块搁在案板上的铁,不敲也有声。
他没有站在任何一面墙前面,不依靠任何看得见的反射面。他自己就是一处反光。比墙上的倒影亮,比墙上的倒影稳,像一道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的光,立在那儿。他不需要墙,他就是墙。别的倒影要靠着什么才能站着,他不用,他自己就站得住。他站着的时候,整个镜像区域都安静了,像一面立起来的镜子,照的不是人,是答案。这本身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。他的形态比周围的倒影都稳定,没有因为观察者的移动改变朝向,就那么站着,像等了很久,像等一个人等到连等这件事都忘了。久到他周围的地面都没有他站过的痕迹——因为他不是站在地上的,他是站在这片空间正中间的,上不着天,下不着地,可他站得很稳。
陆川站在他面前,两步远,不远不近,正好是能看清彼此的距离,也正好是能出手的距离。再近一步就是挑衅,再远一步就是躲。两步,正好,像量过的。陆川没有先开口,他等着,等对方先亮牌。他等得起,他这辈子等过更久的东西,等一个答案不算什么。风从镜像区域深处吹过来,吹不散他站着的样子。六耳猕猴开口了。开口前他先看了一眼陆川,那一眼很平,没有敌意,也没有熟络,像在看一件他研究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摆到了眼前。陆川没有躲,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面。他等着这一面也等了很久,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,会以这种照镜子的方式。
“看看没守住的你,再看看现在的你。”他停了一下,那个停顿比他说的话还长,像在给那句话留足位置。然后他才问:“哪个是真的?”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之间停得比正常对话长,像一个问题已经在心里重复过很多次,重复到每一个字都磨圆了。圆到说出来的时候不扎人。可正因为不扎人,才让人没办法躲。陆川懂这个。他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——在没人的时候,在半夜醒过来的时候。他问过。他今天要当着面答一次。
陆川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停顿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,足够他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听一遍,足够他把自己走过的路从头到尾想一遍。然后他开口。他的视线一直保持在同一高度,没有抬高,没有降低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六耳猕猴的呼吸都轻了。陆川看得出来,那双眼睛是真的在等答案,不是考他,是它自己也想知道,知道哪个是真的。一个连自己都认不清的影子,在等他帮它认。
然后他说。没有铺垫,没有绕弯,就那么直接说了出来:“都是真的。”他说完还补了一句:“以前是,现在是,往后也是。没守住的那个我,不是假的。守住的那个我,也不是装出来的。”六个字,不多不少。说出来的时候,他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跟着落地了,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找着了地。他这才知道,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对方听的,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这句话他欠自己欠了很久,今天当着另一个自己说出来了。说出来就定了,再收不回去了。他也没打算收回去。
六耳猕猴没有动,但它的眼睛闪了一下,像水面上被人投了一颗小石子。涟漪很小,但确实有了。他接着问:“那没守住的那个你,你打算拿他怎么办?”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直,直得不像是问出来的,像是一块石头砸过来的。陆川没有躲。“不怎么办。他守没守住,那是他的事。我替他把没走完的走完。”陆川又停了一下,然后补了一句,像是觉得刚才那句还不够,又像是那句话本来就在那儿,只是现在才轮到说它。“但选哪个,由我自己定。”
这话他说得更轻,可分量更重,像一把刀轻轻搁在桌面上,没有砍下去,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儿。刀出鞘是为了收鞘,话说出口是为了不再变。他说完没有动,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倒影的眼睛。那双眼在他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眨,像把这句话整个吞进去了,正在慢慢消化。他等着,等它接招,等它把那句话接住。镜像区域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陆川站在那儿,两步远,不远不近。他耗得起,这辈子比这更熬人的等待他都熬过来了,多等一句话算不得什么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没有攥拳,没有抠手,就那么垂着。周遭有气无声地流过,他那副站姿却像被这片地方牢牢按住,半分不晃。他看着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,连眼角的纹路都一样。他忽然不太习惯——不是不习惯看见它,是不习惯被它这么看着,像被自己盯着看。
风在镜像区域里没有。可那句话像在空气里荡了一下,荡完没有散,像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了一下,余音很长,长到连风都停了。整个镜像区域都在等,等那句话落定。陆川站在那儿没有动,等它把那句话接住。空旷里不知从哪儿掠过一丝气,拂不动他钉在原地的身形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。答完了,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两步他回头,那个倒影还站在那儿,像一根插在空地上的桩。他收回目光,跟上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