黯影撤回的区域稳定了一个月。陈星北在星图上把那一片标成了灰色带,范围和原来的黯影航道覆盖区对齐。他拿笔沿着旧边界走了一遍,停笔看了看,又往里收半指,走了第二遍。第一遍是黯影原来的地盘,第二遍是他们现在的样子,两遍之间差出来的那半指,就是他们让出来的。让出来的是客气,还是收拢?陈星北看不出来,他只知道那半指在星图上叫:退。
他标完退后一步看。诸葛亮航道的末端正好顶在灰色带的边缘,两条线之间隔着一小段空白,大约一掌宽。陈星北伸出手量了量,手掌平放上去,刚好盖住那段空白,不多不少。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一会儿,掌心的纹路在星图灯光下一条一条清清楚楚。他忽然想,如果那空白是一道门,这道门刚好一个巴掌宽。他拿笔在空白边上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,像一道门闩。
那段空白太窄,窄到容不下任何已知航线。陈星北翻了翻航道册,已知的船最窄的也过不去,他合上册子,说没有船能过。终端里星尘AI的声音跟着响起来,说已知的船不能过。陈星北身子前倾,问已知的?AI顿了顿,说嗯,我算过,要是有一艘船侧着身、收起所有突出的部分,它能过,但那样的船,我登记册上没有。陈星北盯着那段空白,没有登记,那就是还没造出来,或者还没亮出来。他往椅背上一靠,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。可它就在那儿,像一道缝,不宽但存在。
八戒端着饭碗凑过来看了一眼,拿筷子点了点图,问这啥,画漏了?陈星北眼睛没离开星图,说没漏。八戒挠着头,问没漏那留着它干啥。陈星北用笔尖点了点那段空白,说留着,看看有没有人想从这儿过。八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问从这儿过图啥。陈星北吐出两个字,图近。八戒掰着指头问近多少,陈星北说近一天半,这条缝要是通着,诸葛亮航道可以少绕一大圈。八戒眼睛亮了,那咱不也省一天半?陈星北看了他一眼,说咱不走缝。
八戒脖子一缩,问为啥。陈星北指着那道缝的边,说因为缝是别人留的,留缝的人想让你走,你走了就进人家的套了。八戒比了比那宽度,问那这缝是套?陈星北收回手,说是套,也是饵,窄,挡不住铁了心的人。两人正说着,陆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星图前,看了一眼那段空白,说这缝留得太齐了。陈星北一愣,问齐?陆川嗯了一声,说黯影撤的时候哪儿哪儿都乱糟糟的,就这道缝,两边齐得像拿尺子比过的。陈星北盯着那段空白看了看,忽然发现陆川说得对——灰带的边是毛的,可那道缝两边都是直的,像有人专门把那一段修出来的。他俯身把鼻尖凑近图面,用指尖沿着那两道直边划了一遍,划完直起腰,眉头皱了起来。
陈星北问这是故意留的?陆川没有马上答,看了一会儿那道缝,才说留缝的人,不怕人过,怕的是没人看见这道缝。八戒蹲下来凑近那张图,那段空白在灯光下泛着白,像一道没关严的缝。他伸出手比了比,正好一个巴掌宽,又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掌心里有一道旧疤,是早年在老家劈柴留下的。他摸了摸那道疤,一个巴掌宽,够一只脚迈过去了。他忽然想,那缝不是给船留的,是给人留的,船过不去,人能过去。他抬头问啥人会从这儿爬过去?没有人回答他。他把手放回膝盖上,那道疤贴着掌心,热热的,他小声说,俺倒要看看,谁会钻这条缝。说完他自己先咧嘴笑了一下,笑完又蹲了一会儿,才拍着膝盖站起来。
夜里陈星北没有睡,坐在星图前盯着那段空白。灯压得很低,那段空白在灯下白得发亮。桌上的茶凉了,他没续,盯着盯着,忽然觉得那道缝好像比下午宽了一点,他揉揉眼睛再看,还是那么宽。他拿起笔在空白两端各画了一个点做记号,笔尖落纸的时候顿了一下,明天要是这两点之间的距离变了,那就有东西动过这道缝。画完他把笔搁下,手肘撑在桌上,托着腮又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停了,航道上的灯还亮着,光点一艘一艘过去。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对着那段空白轻声说,别急,我等着你。外头天边一点点发白的时候,他才起身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晨风灌进来,吹得星图的边角轻轻掀动。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个记号,距离没变。没变,就还算太平。他把灯熄了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缝在等,他也在等,等谁先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