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恬跟着陆川走完了全程。他的步幅和陆川一致,步速和陆川一致,行进中的间隔一直保持着三步,不多不少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陆川身后。那根线拴得越紧,陆川越敢往前——他快线快,他慢线慢,他停线也停。走到拐角,陆川没有回头,他知道身后三步那双靴子会跟着拐过来。靴子声果然跟着拐了过来,不多不少,还是三步。陆川心里踏实了,像走了很多夜路的人,终于敢把后背交出去。
经过底层门的时候,蒙恬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刀。刀鞘贴着腰,一路走来安安静静,没有振。他记得以前不是这样,以前靠近这扇门,刀身会轻轻发颤,像认得那扇门。现在不颤了,像那扇门也认不得它了。蒙恬把刀柄在掌心按了按,没多想,脚步继续和陆川对齐。刀不颤了,是刀钝了,还是门那边松了?他把这问题记下,打算明天还来,天天来,直到有答案。
到第二座档案馆,陆川在门口停下,蒙恬也停在门口外侧,没有越过门槛,也没有在陆川停留的时间里挪动位置,就站在那儿,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。风从他身边吹过去,衣角动,人不动。他的目光落在门缝上。门缝很细,细到白天不仔细看都看不见,可夜里那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,像门后头有人点了一盏很小的灯。蒙恬盯着那线光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,那盏灯是给谁点的?是给屋里人点的,还是给门外头过路的人点的?他没进去问,就那么站着,像那线光也需要有人看着。
陆川回程没有回头。他不需要回头,这种知道不是猜的,是走了很多天走出来的踏实,就像一个人在屋里待久了,不用回头也知道墙在哪儿。蒙恬就是他那堵墙。他忽然想起刚认识蒙恬那会儿,那人话少,走路没声,像一道影子,他当时还在心里打鼓,这人靠得住吗?现在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,靠得住,靠得住到他敢把后背交出去。身后的靴子声还是三步远,一步都没乱过。
管道口那边,八戒抱着耙子蹲在墙根,看了半天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背影,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沙僧,压着嗓子问,他咋一直跟着?沙僧的目光没离开回廊,说他跟着,是有事。八戒追着问啥事,沙僧吐出一个字,刀。八戒没绕过来,歪着头问刀咋了。沙僧的下巴往蒙恬腰侧一偏,说刀没振。八戒愣了一下,刀没振,那不是好事吗?沙僧摇了摇头,刀没振,说明门那边没有动静。八戒往前凑了凑,问那要是门那边憋着劲等咱们过去呢?
沙僧想了想,把下巴往回收了收,说憋着劲,刀会振,因为憋着的劲是活的,活的劲会漏出来,沾到刀上。八戒眨了眨眼,那刀不振,就是没劲?沙僧望着回廊那头,说不是没劲,是劲收住了。八戒蹲在那儿琢磨这句话——劲收住了,就像一个人攥着拳头揣在兜里,你看不见,但他随时能掏出来给你一下。他搓了搓手,问那劲收住的门,比劲漏出来的门更吓人?沙僧没有回答,只是把下巴往下一沉。八戒又问,没有动静,那不是更省心?沙僧看着他,说省心,是给睡着的人说的。
八戒愣住,蹲在管道口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,一个在前一个在后,隔着三步。灯从他们头顶一盏一盏照过去,那三步的距离,比一道墙还结实。他忽然想,要是自己也能有这么一个人跟在身后,那走夜路就啥也不怕了。他扭头瞥了眼身后的管道口,空落落的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他有点羡慕陆川,又把那点羡慕掐灭了,五指把怀里的耙子攥得更紧——那东西凉得扎手,可贴着手心,心口那股热乎劲就上来了。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头,石头还温着,他把它攥紧了。俺有耙子,耙子就是俺的后背。
沙僧站在另一边也在看。他看的方向和八戒不同,他看的是陆川和蒙恬脚下的影子。两道影子被灯拉得很长,前一道后一道,半步都没错开。他脑子里冒出一句老话:影子是不会骗人的,人走快了影子会慌,人走慢了影子会拖,可这两道影子走得一模一样,像同一个人走出来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低声说了个稳字。八戒没听清,凑过来问啥。沙僧摇摇头,说没什么,转身回屋了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回廊,黑已经漫上来了。他推门进去,门在身后合上。
回廊里一下子静透了。八戒一个人蹲在管道口,抱着耙子,看着那两道影子消失在入口里头。灯一盏一盏灭过去,夜风从管道口灌进来,吹得他衣角一掀一掀,鼻子发酸。他没躲,蹲着,就蹲着,守夜的人不怕风。他打了个哈欠,把耙子横在膝盖上,忽然想,那条回廊要是有人天天走、天天跟着,那档案馆也就没那么空了。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