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僧把沉默派退出的事记进了档案馆日志。屋里很静,灯花偶尔爆一声,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响。正文他写得很短,写完在备注栏里又添了一行字:分叉有时候不是断裂,是让两条根各自长。沈望舒进来送档案的时候,正好看见这行字。她站在桌边把那行字读了一遍,问师父这行字是写给谁看的。唐僧头也没抬,说写给以后翻这本日志的人。她把档案在怀里换了个抱法,问那我算吗。唐僧说算。沈望舒想了想,说那我看懂了。唐僧这才抬眼,问看懂啥。她说,看懂你不是在记黯影分家。唐僧没接话,沈望舒也没再问,把档案放回架子上,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第二天,八戒翻到了这一页。他站在桌边把那行字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,凑过来问师父这句话是你写的。唐僧嗯了一声,手里的茶碗盖刮着茶沫。八戒趴在桌沿上,问那你觉得它会长成什么。他语气不高,像在问一件他大概已经有答案的事,只是想听另一个人说说,看和自己想的是不是一样。唐僧没有抬头,还看着日志翻到的那一页,停了一会儿,说不知道,但长了就是好事。说完他把日志合上了,没有继续翻后面的页。
八戒站在那儿没动,问师父那要是长出来的是坏东西呢。唐僧抬起眼皮,问啥叫坏东西。八戒挠了挠头,说就是长出来的杈,回头把根咬断了。唐僧放下茶碗,看了八戒一眼,问你见过树杈咬断根。八戒张了张嘴,说那倒没见过。唐僧说,没见过就别怕。八戒又问,那要是有一天真见着了呢。唐僧把目光收回日志上,说真见着的时候再说。八戒追问为啥现在不说。他说,为一件没见过的事先把心吊起来,不值。说完他又把日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。
八戒没走,又问师父你就不怕它长歪了。唐僧说怕。八戒眨眨眼,问怕那你还不看着点。唐僧说看着是另一回事。八戒凑得更近了,问啥意思。他捻着手里的茶碗盖,说怕是心里的事,看着是手上的事,心里怕,手不能抖。八戒琢磨了一会儿,问那你手上抖过吗。唐僧说抖过。八戒愣了一下,问啥时候。他望着窗外,说很早了,那时候俺也怕树长歪。八戒问后来呢。唐僧说后来俺想明白了。八戒急着问想明白啥。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说想明白树长歪了也是树,根还在地上。
八戒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,眼神远了远,说师父俺小时候村口也有棵树。唐僧嗯了一声,把茶碗搁下,等他往下说。八戒说那棵树后来被雷劈了,劈成两半。唐僧问活了吗。八戒说活了,两半都活了,第二年各发各的芽。唐僧没说话。八戒又说,后来俺离开村子的时候,那棵树还在长。唐僧问那它是断了,还是长了。八戒想了想,说俺以前觉得它是断了。唐僧问现在呢。他说,现在俺觉得它是长了。
八戒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,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——分叉不是断,根各自往开里长。他把日志一合,说师父俺懂了。唐僧问懂啥了。他说,懂你记这句话,不是记他们分家。唐僧问那是记啥。八戒说,是记他们底下还有根。唐僧没有回答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八戒站在那儿忽然又问,师父那根是长在咱们这边的,还是长在他们那边的。唐僧端着茶杯没有马上回答,说根不长在谁那边。八戒问那长在哪儿。唐僧说,长在土里。八戒琢磨了一会儿,问土是两边共的。唐僧没有回答。八戒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,转身回了管道口,蹲下来。
沈望舒从里屋出来,看见他还蹲着,问问完了。八戒说问完了。她问得到答案了。八戒说没得到。沈望舒靠在门框上,问那你还蹲着。他把手肘搁在膝盖上,说蹲着,等它长。她笑了笑,问那你打算蹲多久。八戒说蹲到它长出个模样来。她问长出模样那得多久。他说不知道。沈望舒挑眉,问不知道你还蹲。八戒盯着通道口那片黑,说蹲着,总比瞎跑强。
沈望舒没再问,转身回里屋。她走得不快,像是在心里掂量八戒那句没头没尾的话。走到门口,她听见八戒在身后又小声说了一句:俺师父说,根还在地上,俺信他。她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走廊里的灯黄黄的,照在八戒的背上,他蹲在管道口,像一块压在风口的石头。沈望舒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听了一会儿。风从管道里灌出来,吹得她衣角一动一动,也吹得远处那盏灯晃了晃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队伍里的人各有各的蹲法——八戒蹲管道口,唐僧蹲桌边,她蹲本子里。可不管蹲在哪儿,根都在同一个地方。她推开门进去,翻了个身闭上眼,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