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幽末世2:星尘

季时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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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七十七章 折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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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沈望舒翻开墨线连起的那两页,对照出入登记的完整页面。登记者标注的离开时间,与纸片记录的登出时间,偏差确认了。天刚亮,工作室的灯还没灭。她一夜没怎么睡,眼睛底下有一圈青影,可手很稳。桌上摊着两页纸,一页是登记,一页是杜甫的笔记,中间那条墨线在晨光里泛着淡黑。她把两张纸的边角对齐,用镇纸压住,像压着两条不肯并轨的铁轨。

她把那两页并排摆着,左手登记,右手纸片,看了一遍又一遍,像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眼里。“他填的是申时末。纸片上他酉时初才走。差一炷香。这一炷香,够从登记处到星港中段,再从星港中段回登记处。来回刚刚好。”她说完,自己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一遍。从登记处出门,拐过走廊,下两段台阶,穿过星港中段的中庭,再原路回来。不多不少,正好一炷香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心里量过。量完了,她睁开眼,知道这条路有人在三百多年前真走过。

沈望舒把两个时间点圈出来,说那他出登记处是申时末,人到星港中段是酉时初,这段路刚好一炷香。陈星北在旁边听着,嗯了一声,说卡得这么准,不是头一回,是熟手。沈望舒又问,那他为啥要来回一趟?陈星北替她接,说不为啥,为见个人,或者递个东西,但他把登记填早了,填早,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去过,停不下来的,才要命。

她把偏差对应的时间窗口,与档案里的接触记录比。日期接近,接触地点与登记地点之间的距离,约等于一次短途物资转运的往返时间。她没有在记录旁标注任何符号,把折角恢复原状,把页面固定到之前的角度。她把纸片按老顺序叠好,手在纸面上轻轻拍了拍,像拍一个孩子的背。折角压平了,看不出有人翻过。她要的就是这个——让那条线继续藏着,像一条埋在土里的根,不到时候不挖。

陆川从门口进来。“看出什么了?”他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走廊里的凉气。晨风从他身后灌进来,吹得纸片翘了个角。沈望舒伸手按住,没让它翻。陆川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两页纸,没伸手碰。他知道这些纸碰不得。沈望舒指着那页折角的纸,说一个时间差。陆川走到桌边,问多大。沈望舒说一炷香。陆川抬眼,问谁。沈望舒没说名字。“先不说。”

陆川皱眉,问为啥。沈望舒把纸按平,说因为这条线还没走完,现在揪出来,他就断了,断在这头,那头就找不到了。陆川看着她。“你的意思是,让它再走一段?”沈望舒点头,说嗯,走到那头,走到它自己露出来。陆川抱臂想了想,问那这段咱咋配合。沈望舒说该干嘛干嘛,该巡逻巡逻,该值守值守,该吃饭吃饭,他看咱没起疑,就敢再动,他一动,线就长了,长了,咱就好抓那头。

陆川没言语,算是应了。“那我就当没看见。”“嗯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“沈望舒,这一炷香我记下了。你也别太费神。纸跑不了。”“嗯。纸跑不了。人会。”陆川看着她,没再说话。门在身后合上。门合上的声音很轻,可在这屋里像一声鼓。沈望舒坐在灯下,听着陆川的脚步声远了,才把眼睛重新落回那两页纸上。折角冲着灯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她知道陆川明白了,可她也知道,这事儿急不得。一炷香,够一个人见一面,也够一个人把命搭进去。她把这条线在心里又走了一遍,从头到尾,一步不多,一步不少。

沈望舒低头看着那两页纸,折角冲着灯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她把纸片收好,折角的那一页冲上。“杜甫记了三百年。他记的不止是墙外的事,墙里的事他也记。”“墙里,有人不太平。”八戒在门口接了一句。沈望舒抬头,说嗯,你也盯着点。八戒挠头,问盯?俺盯啥?沈望舒指着他那双手,说你记他出去时手里空没空,回来再看他手里空没空,那你就是咱的一双眼。

八戒咧嘴。“俺这双眼盯人没跑过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。她低头,把那页折了角的纸,又压了压平。门外的脚步声远了。沈望舒坐在灯下,把那两页纸又并了一次,墨线的两头在灯下泛着淡光。她没说话,心里却把那条线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。一炷香不算长,可这点工夫,够两个人碰个头,也够一条命栽进去。她把纸片按老顺序叠好,折角冲上。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,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只剩工作室这一盏。她坐在灯下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那条线她走了一遍又一遍,每走一遍,就多认出来一个弯。弯不多,可每一个都藏着东西。她不急,她有的是时间。杜甫记了三百年,她这才刚开始。

她把纸片收进木箱,箱盖合上,咔嗒一声。这一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响。她站起来,推开窗。晨风灌进来,带着航道里的凉意。她猛抽了一口凉气,又缓缓吐尽。窗外那颗星还亮着,可已经淡了——天快亮了。她转身把桌上的镇纸收了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这一夜,她没白坐。那条线,她走熟了。她把窗推开,让晨风把屋里的浊气换出去。桌上那两页纸在风里轻轻动,她用镇纸压住。走廊里传来八戒打哈欠的声音,远远的,像一头刚睡醒的牛。她听着那声音,嘴角动了一下。这条线她走熟了,可她知道,走熟了不等于走到头。走到头还早。她坐回桌前,把日志翻开,提笔。笔尖悬在纸上,她想了想,写:折角已压平,线仍在。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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