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批纸片里,沈望舒翻到一次时间差记录。出入登记上,登记者标注的离开时间,和杜甫笔记里记的实际登出时间对不上,记录者用一条墨线把两行字连了起来,没有批注。她把那两页纸并排摊在桌上。一页是出入登记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像刻的;另一页是杜甫的笔记,墨线从一个时间点拉到另一个时间点,画得很直,像用尺子比过。两页纸的纸色不同,可那条墨线把它们缝在了一起。她坐在灯下看了很久。
登记本上标的离开时间,比纸片记的登出时间早了大约一炷香。她拿起笔,在自己的日志上画了一条线,线的一头写申时末,另一头写酉时初,中间那段空白就是那一炷香。她看着那条线,像看着一段黑路——路不长,可黑,看不见里头走着谁。陈星北端着杯子过来,瞟了一眼,问一炷香够干啥。沈望舒没抬头,说够去一趟星港中段再回来。陈星北眯起眼,把那两个时间点又盯了一遍,说你的意思是这个人登记的时间比实际早了,他填了一个不存在的离开时间。沈望舒把墨线那一头按住,说为了多出这一炷香,这一炷香他干了啥,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
八戒端着碗粥进来,听见尾巴这几个字,把碗往桌上一搁,碗底磕出一声脆响,说俺的乖乖,有人吃里扒外?沈望舒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立刻把声音压低,肩膀缩起来,像怕惊着什么。碗里的粥还冒热气,他没顾上喝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页纸。陈星北冲他摆手,说别喊。八戒连忙把嗓门压下去,凑过来小声说俺就是觉得瘆得慌,咱身边的人有吃里扒外的?沈望舒把他那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,说现在还不能算,一炷香可能是有事耽搁了,也可能是去见了个人。八戒脖子一缩,问见人见啥人要瞒着。沈望舒看了他一眼,说问得好,这就是要查的。八戒又问那查出来是吃里扒外的咋办。她声音沉下来,说咋办,就按规矩办,咱是守这地方的,守的人容不下掏自己窝的。
八戒搓了搓鼻子,把腰一挺,说那俺往后进出都报,报清楚,省得惹麻烦。沈望舒嗯了一声,说报清楚是干净,干净的人不怕对账。她冲八戒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又补了一句别声张,现在只是时间对不上。八戒压着嗓子问对不上不就是有事儿?她摇头,说有事儿和是那事儿还差一步。八戒追问哪一步。她的手指顺着墨线划过去,说差他那一炷香去了哪儿,知道去了哪儿就知道见的是谁,知道见的谁就知道线通哪儿,知道通哪儿就知道整张网咋走的。
陈星北听着,慢慢说一步一步捋。沈望舒嗯了一声,说急不得,急了线就绷断了,断了那头就缩回去,缩回去再找就难了。八戒蹲在旁边,问那咱就这么等着?她摇头,说不是等,是盯,他下回再报离开,咱就看他啥时候真走,看他走的那条路通哪儿,看他回来的时候带啥,带东西就有东西能查,不带,空手,也是一条线。八戒眨眨眼,问空手算啥线。她说算他见人没接货,没接货就是去传话,传话比接货更要命。
陈星北沉默了很久,说行,咱盯,盯到它自己露出来。沈望舒把那两页对着看了一遍又一遍,确认出自同一份原始材料,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,没有做任何标记。陈星北瞟见了,问不记下来?她说记在心里,折角够了,翻到这儿我就知道。她把纸片叠好,折角那一页冲上,说这一页不能丢,丢了线头就断了。说完她自己先沉默了。灯芯爆了一下,屋里亮了一瞬又暗回去。她把那摞纸按在桌上,掌心贴着纸背,能感觉到纸底下那层粗糙的纹理。三百年了,这摞纸还在,这条线还在,没断。她的手在纸面上停了很久,像在跟三百多年前那个人说,你放心,我接着。
工作室里静下来,只有灯芯偶尔爆个轻响。她把灯芯拨亮了些,光落在纸上,把那一炷香的空白照得清清楚楚。墨线的两头在灯下泛着淡黑,像两条铁轨在半道上接上了。窗外的风停了,灯管的嗡鸣也低下去。她坐在灯下,像坐在一条刚探出头的小蛇旁边,不敢动,不敢出声,只等着它慢慢往前爬。
窗外的天慢慢亮了。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落在那两页纸上,把墨线的两头照得清清楚楚。她一夜没合眼,眼睛底下青了一圈,可手还是稳的。她把那摞纸用镇纸压住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头咔地响了一声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一重一轻,是八戒去打水。她把窗推开一半,晨风灌进来,带着航道里的潮气,桌上那两页纸被风吹得翘了个角,她伸手按住。那一炷香的空白还在,在晨光里泛着旧黄。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两个时间点,申时末,酉时初,中间那一炷香有人走过。她不知道他是谁,可她知道他还会再走。风一阵一阵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去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