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手里的,是西边第七块。”那人又说了一遍,“整张图里,最要紧的一块。缺了它,图就接不上。接不上,就找不着那条路。”
他说这一句,声音很轻。他低头,看着桌上那几十块碎片。他等这一块,等了三百年。
“什么路?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。这一问,正落在图的关键处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碎片。
他低头的时候,灯,把他半边脸的影子,投在桌上。桌上那几十块碎片,在灯下,一片一片,泛着旧纸的黄。
“三百年前,有人画了一张图。画的是,一条不用星门也能走的路。用引力。星门是门。这条路,不是门。是一条河。引力像水。船顺着水走,不用开门。只要图是对的。”
那人说这一段,手指,在桌上那片碎片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图对吗?”
陆川这一问,眼睛没离开那人。他知道,这一问,是问三百年。
他把这话在心里掂了掂,没有作声。
“图,我拼了三百年。拼上了九成。差那一块,一直找不着。那块被带走了。一个,守东西的人。带走的,都是最要紧的。最要紧的,才值得带。”
陆川心头一跳。
他这一跳,跳得自己都没察觉。他下意识,把手按在怀里那张拓片上。拓片还在。他知道,这一张,是从星门夹层里拓出来的。
“守东西的人,带走它做什么?”
陆川从图上抬起眼,定定看着那人。
“不知道。但带走的,都是最要紧的。”
那人说这一句,声音很轻。他知道,带走的,都是最要紧的。
“你找了三百年,就为了把图拼完?拼完了呢?”
他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着那三百年。
那人说拼完了路就出来了。陆川问路出来了你走吗?
陆川身子微微前倾,等着那人开口。
灯下那点旧纸的黄,在两人之间晃了一晃。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沉默的时候,手指,在桌上那片碎片上,轻轻划了一下。他知道,这一问,碰着了那桩事。
他沉默的时候,把灯芯,又拨小了一分。光,暗了一点。他知道,这一句,得说慢。说快了,人家不信。
那人说走不动了。陆川问走不动了那拼它做什么?
他从碎片上抬起眼。这一句,碰着了那人藏了三百年的地方。
那人的手指在碎片边缘停了一下。
那人说拼给还能走的人。陆川问那咱们是还能走的人,你都没见过咱们走路怎么知道?
陆川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那人说见过,你们进门的时候,我拼图用耳朵,你们走路我也用耳朵听,听出你们走路不带犹豫,犹豫的人走不远,走不远的不是不配用图,是走不到,半路上把图丢了,找得回来得有人再拼一次,我拼了三百年,不想再有人拼第二个三百年。陆川问老人家你这三百年靠什么活着,不吃饭人活不了三百年。
他声音放得很平。那人三百年没说出口的事,就压在这一问里。
灯芯轻轻爆了一下。
那人半晌没作声。
“我不太吃饭。灯亮着,我就醒着。灯灭着,我就歇着。灯,是我的钟。灯亮,就是白天。灯灭,就是夜里。三百年,我按灯过日子。”
那人从灯上抬起眼,看向陆川。按灯过日子,他过了三百年。
“那灯,怎么会灭?”
陆川抬头,看了一眼那盏灯。灯,还亮着。
那人说风,灯灭了我就知道有人来了,灯灭是门自己开的,风从通风口进来灯就灭了,通风口在上头,你们下来的地方,我在这儿住了三百年,就靠那口气。陆川问三百年,你就守着一盏灯一块一块地拼图,不闷吗?
他望着灯,半晌,才把视线挪回那人脸上。
“闷。闷了,就看看灯。灯亮着,就还有人要等。等谁?等,把图带出去的人。一直等不到呢?等不到,就一直等。图就一直拼不完。图拼不完,路就没人走。路,不会怎样。路,一直在那儿。只是没人知道。”
他说到这儿,抬手把灯焰压低了些。屋里那点光,跟着沉了沉。闷,是三百年底下长出来的根。
陆川说那多可惜。那人说可惜是走不了路的人替路可惜,你能走路。
他说这一句,抬头,看了陆川一眼。他那一眼,不重。可陆川知道,那一眼,是把三百年的等,交出来。
“那咱们,现在走,还是等?”
陆川从图上抬眼。这会儿,是关键。
“现在。路,不等人的。路会跑?路不跑。跑的是时候。时候一过,路还在,人就没了。人没了,路就白开了?不白开。路开了,总会有人走。”
他讲完这段,指节在那片碎片上轻轻一叩。时候不等人,路却一直在。
“那咱们,算什么?”
他从碎片上抬起眼,定定看着那人。
舱里静了一瞬。
“算,第一个。”
西边第七块碎片,摆在桌中央。图上的线断在那里,像一道没接好的筋。陆川盯着那处断口,半晌没说话。灯把三个人的影子,压在墙上。那人坐在对面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碎片的边。窗外的灰光,一格一格挪过去。这屋里的东西,比他们想的要老。
那盏灯,一直亮着。碎纸片在灯影里,静得很。
窗外的灰光,挪过半张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