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边形舱室的中央,有一张石桌。石桌上,摆着一盏灯。灯是亮着的。陆川他们下来的时候,灯就亮着。
那盏灯,灯芯拨得很小。光不亮,只够照见桌面。灯下那点幽幽的光,把石桌的边,照得发暖。舱室里,没有别的光。
“灯是谁点的?”陈星北低声问。
陈星北这一问,声音压得极低。他怕那盏灯,听见。他举着灯,手心里,沁出了汗。
没有人回答。
石桌后头,坐着一个人。那人低着头,背对着他们。头发半白,散着,没有束冠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。袍子很旧。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那人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。灯,从他侧后方照过来,把他半边脸的影子,投在墙上。他没回头。他不用回头——他知道来人是谁。
“老人家。”
陆川喊这一声,声音放得很轻。他怕惊着那人。那人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。
那人没有抬头。陆川又喊了一声。那人还是没有抬头。
他的面前,摊着几十块碎片。不是纸。不是布。是星图的碎片。大大小小,几十块。有的边是齐的,像是从一整张上撕下来的。有的边是毛的,像是从不同地方,硬掰下来的。
那些碎片,在灯下,一片一片,泛着旧纸的黄。他拼了三百年。拼出的那大半张图,缺着一角。缺的那一角,在陆川怀里。
陈星北低声问他听不见?那人开口说听得见,声音很轻,像很久没说过话,他依然没有抬头,说你手里那张是西边第七块。
陆川的手,一下按在了怀里。
按得很重。
怀里那张拓片,还在。
他身边,蒙恬的刀,已经出了半寸。陈星北举着灯,灯影晃了一晃。
一个背对着他们的老人,没回头。没看。怎么知道,他怀里揣着拓片?还知道,是西边第七块?
陆川声音沉了,问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拓片。那人说你怀里那张拓片。
陆川低头。他怀里,确实揣着沈望舒拓的那张旧星图。他没动。沈望舒也没把拓片放上桌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拓片?”
陆川先看了看那人的手,又抬眼看他的脸。
“我闻到的。拓片的墨,和写字的墨,不一样。拓片的墨,是拍上去的。写字的墨,是拖过去的。拍上去的墨,散得匀。拖过去的墨,散得歪。”
沈望舒没有再问。她看着那人。
她看那人的时候,灯,在他半边脸上,投下一点光。那人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她拓了十六年字,最懂什么叫看。
“你这儿,多久没来过人了?”
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碎片,又望向那人。
那人说记不清了,上一次听见人声还是上一次。陆川问那你不怕,怕咱们是坏人。
那人笑了一下。笑得没什么声音。
那人说坏人不会带着拓片来,坏人也不会在门口站那么久。陆川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站了很久?
灯影晃了晃,陆川顺着光,看向那人。
“灯。你们进门的时候,灯晃了一下。我拼图的时候,灯不晃。带风,说明是慢慢走进来的。慢慢走进来的,至少不是来抢的。来抢的,门是砸开的。”
陆川看了一眼那盏灯。灯,稳稳的。
“咱们,是慢慢走进来的。”
那人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又去拼他的碎片。
陆川问老人家,你这碎片是哪儿来的。那人说捡的,一块一块从不同的地方捡的,最远的一块在西边的星门里,星门也是人建的,建的人把图带在身上,人碎了图就碎了。沈望舒问人怎么碎的?
这一句,沈望舒问得很轻。十六年的拓印功夫,让她一眼就分得出其中好歹。碎了,就拼不回去了。
那人说不知道,他捡到碎片的时候只剩下碎片了,只有碎片。陆川问只有碎片你也敢拼?那人说敢,碎片在图就在,图在路就在,路不怕碎,拼起来还能走。陆川问你拼了多少年了?
陆川从碎片上抬眼,看向那人。三百年的事,藏在这一句里。
那人终于抬起头。一张很瘦的脸。眼睛很深。
他抬头的时候,灯,把他那张瘦脸,照得清清楚楚。眼睛很深。深得像两口井。他看陆川的时候,那两口井,不晃。
“你问的是,拼这些碎片?三百年。拼出,一张图。一张,没画完的图。”
沈望舒看着桌上那几十块碎片。碎片拼在一起,大概拼出了大半张星图。缺的那一角——沈望舒看了一眼陆川怀里的拓片。缺的那一角,和她拓的那张,形状一样。
“那张拓片,是咱们在星门夹层里拓的。”
陆川说这一句,把怀里那张拓片,掏出来。拓片上的字,在灯下,淡淡的。他拓了十六年字的人,对拓片的敏感远超旁人。
陆川问夹层是哪儿。那人说是,一间屋子,八面墙刻满了星图,刻到一半全断了,断在同一个位置。
那人放下手里的碎片。他看了陆川很久。
“你见过那间屋子?那间屋子,我找了四百年。”
他说这一句,桌上的碎片,忽然不响了。
他的手,停在半空。
四百年。
一个人,在这盏灯下,坐了三百年拼图。找那间屋子,找了四百年。
他找了四百年,这一句,正好戳在心口上。
“四百年?你不是拼了三百年的图吗?”
陆川的目光,又落回桌上那堆碎片。
“图,拼了三百年。屋子,找了四百年。屋子里的图,就是拼图的底稿。画大图的人,先在小屋里画。画满了八面墙,再誊到大图上。那他为什么没誊完?因为,他誊到一半,人就不见了。”
那人说这一段,把灯芯,又拨小了一分。
灯下的人,肩背早就塌了下去。沈望舒站在一边,没出声。
“四百年,”他喃喃道,“我以为,我等不到了。”
灯芯,又爆了一下。
这一下,光灭了半瞬。
黑暗里,谁都没说话。
然后,灯,又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