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员没有再追问。也没有逐客。厅里,只有沉默。这种沉默,比问话,更压人。
那种沉默,不是空的。是满的。满到,你能听见自己血管里,血在流。陆川站在那儿,背上的衣裳,不知什么时候,被冷汗浸了一层。他没敢擦。他知道,这会儿,动一下,都是破。
陆川没有动。孙悟空和蒙恬,也没有动。他们三个人,站在那面金属板前,像三根钉子。
三个人站着,谁都没换脚。孙悟空的铁棒,横在肩上。蒙恬的手,按着刀。陆川站在中间,双手垂着。三个人,像三块钉进地里的铁。厅里那点沉默,压在他们三个人肩上,谁都没躲。
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最后,那声音说。
这一句出来的时候,陆川没有马上动。他知道,这一句,不是逐客。是——让他自己选。选走,还是选留。
只有这一句。没有解释。没有结论。没有下次见面的约定。
陆川在门口,站了站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迈出去。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面金属板。板上那团轮廓,还在。没有面孔。可他知道,那团轮廓,也在看他。两个看不见脸的人,隔着一整间空厅,互相看了一眼。
陆川说我想再说一句,你们不问我就自己说。那声音问说什么。他说就说你们刚才问的那个问题,我守的东西能活多久,他说了一半,另一半是它要是活得比你们都长你们别慌,活得长的都见过太多,见过太多的懒得计较。
那声音,没有回答。陆川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话。
“行。话,我说完了。”
他说这三个字,声音不高。他说完,转身。转身的时候,衣摆扫过地面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那一声,在空厅里,回了一下。
他转身,往外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那声音,忽然说,“你刚才说,它要是活得比我们都长——那你,算它的什么?”
陆川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这一不答,厅里又静了。那团轮廓,在板上,微微晃了一下。像在等。等一个,他们等了很久的答案。
陆川说算,一个暂时看管它的人。那声音问暂时是多久。他说不知道,可能是几年,可能是到我死。
厅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到死,是多久?”
那一句,从墙里出来的时候,声音,又低了一截。陆川站在那儿,没动。
他说不知道,可能是明天,可能是几十年。那声音问你不知道还敢说?他说敢,守东西不用知道多久,守一天算一天。那声音问守一天算一天不怕吗?他说怕,但怕也得守,因为我不守它就没人守了。
他说这一句,声音不高。
那声音,没有接话。过了很久,才说:“你走吧。”
那两个字,从墙里出来,低了一截。
这一次,声音里,没有赶人的意思。
陆川听见这一句,心里那根弦,又松了半分。他知道,这一句,是送客。也是——留门。
陆川走出议会厅。门外,带路的人还在。
他走出来的时候,外头的光,比里头,亮了一点。
带路的人说族长讲你们可以走了,族长还讲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常来。陆川问常来干什么。那人说来,说说话。
陆川看了一眼那人。兜帽压得很低,依然看不见脸。
“说话,比打架好。那我,记下了。”
他说这一句,看了一眼那个兜帽。兜帽底下,那张看不见的脸,好像,又偏了一偏。陆川知道,这一偏,是应了。
走出议会厅的时候,陆川回头,看了一眼那面金属板。板上的轮廓,还在。没有面孔的轮廓,还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他们在想。”唐僧说。
陆川回头。唐僧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陆川问师父你没进?唐僧说没进,他们请的是你,我来看看你怎么答他们,答得好,好得他们不知道接什么。陆川问那咱们现在就走?唐僧说嗯,话说完了,人也见了,该走了,走之前给他们留句话。陆川问留什么。唐僧说留一句,他们想明白以前咱们不关门。陆川问师父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给对头留门了?唐僧说不是给对头留的,是给还想问话的人,一边不一边的得看话,话对上了就是一边的,话对不上坐一桌也不是一边的。陆川问那咱们今天跟他们对上话了吗?唐僧说对上了,你答他们的那句活多久不是问题,问题是它想不想活,那句是他们等了三百年的话。
陆川没有接话。
“三百年,他们一直在等这句?”
陆川这一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他没想到,他那一句,会被人等三百年。
唐僧说等没等不知道,但今晚他们会睡不着的,睡不着是在想,想明白了才会来,不关门不是等他们,是门开着,他们想进的时候不用喊,留门是给想明白的人留的。陆川问那咱们门留了,人走不走?唐僧说走,门留好了人就该走了,万一咱们走了他们连夜想明白了呢,想明白了他们会来找咱们的,想明白的人翻山越岭也找得到,想不明白的门开着他也看不见。
唐僧说这一段,把佛珠,又捻了一颗。他知道,门留好了,人就该走。
孙悟空没有再问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。黯影的星域,在身后,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“走吧。”
船,缓缓地,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