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活多久,不是问题。”
他这一句,说得不快。也不响。可他说完,整个厅,像被人按了一下。孙悟空搭在铁棒上的手,停住了。蒙恬按刀的那只手,也松了半分。那面金属板上,那团轮廓,纹丝不动。可陆川知道,它听见了。
陆川的声音,不大。但整座议会厅,都安静了。
厅里那点原有的、极轻的呼吸声,不知什么时候,停了。连陆川自己,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那心跳,不快。一下,一下,很稳。他知道,他这会儿说的每一个字,都被墙后面那些看不见的人,一个字一个字地,接住了。
“问题是,它想不想活。”
那声音,没有再说话。墙里,墙外,都安静了。安静得很久。久到,孙悟空把手,从铁棒上,拿了下来。
孙悟空把手从棒上拿下来的时候,那一下,很轻。他自己也知道,这会儿,不是动棒的时候。他把手,垂在身侧。他这一垂,是告诉板后头的人——他没动手的意思。
陆川问它想不想活,你怎么知道?那声音说我不知道,凭它到现在还活着,不想活的早就不活了。
他说这一句,声音不高。可这一句,落进空厅里,像一颗小石子,落进深井。他知道,这一句,墙后头那些人,接住了。
那声音,又沉默了。这一次,沉默得更久。厅里,只有那面金属板,静静地立着。陆川能感觉到,墙后面,有很多人。那些人,在看着他。也在想他说的话。
他站在那儿,能感觉到,墙后面那些目光,一道一道,落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,不重。可多了,就压人。他没动。他知道,这会儿,动一下,就是输。
陆川说你们其实不是想问我它能不能活。那声音问那是什么。他说你们是想问它活得下去对你们是好是坏,这个问题你们自己答不了,因为答案不在我这儿,在它那儿,它要是好好活着对你们就不是坏事,它要是活不下去对你们也不是好事。那声音问为什么不是好事。他说因为它活不下去会变成一样东西,一样没人守的东西,没人守的会散,散出来的东西你们管得住吗,管不住就不如让它活着,活着的东西有人守,散了的东西谁都拦不住。那声音问那你们守得住吗。
陆川这一问,声音不高。他知道,这一句,不是替自己问的。是替墙后头那些人,问的。
陆川说守得住。那声音问活着是你们守的?他说一半是,另一半是它自己想活,我不想信的时候它还在活,它活着就是证据。
那声音,又沉默了。这一次,沉默得比任何一次都久。久到,陆川以为,他们不会再开口了。
那声音问你打算守多久。他说守到它不需要我守为止,等它自己会走的时候,活着的东西都会走,它走了我跟着它走,跟到它肯让我跟的地方,它不肯让我跟的地方我就不跟,硬跟会把路带偏,守东西的人得学会什么时候不守。
他说这一段,说得又慢又稳。他知道,这一段,不是答给墙后头的人听的。是答给他自己听的。答给自己听的话,才说得稳。
那声音问它自己会站,你现在还不是放手的时候?他说不是,它现在还不会自己走,不是教是陪,教是让它听我的,陪是让它走自己的,我陪它走到它自己会走为止。
那声音,没有再问。陆川知道,问完了。
他站在那儿,等了一会儿。厅里那点沉默,又上来了。他知道,问完了,不是说完了。是——他们还在听。
陆川问你们还有问题吗。那声音说没有了。他说那我说完了。
他说这三个字,声音不高。他说完,把双手,垂回身侧。他知道,该说的,都说了。剩下的,是墙后头的事。
“你说完了。”
那三个字,从墙里出来的时候,很平。平得,听不出是认,还是赶。陆川站在那儿,没动。他知道,这三个字,不是结论。是——他们还在听。
陆川等着。没有等到下一句。
他又候了一阵。厅里那股静,重新漫了上来。这回的静,不是散场——是背后头那帮人,在合计。
“那我,可以走了?”
他声音不高。这不是求准,是给他们留一个台阶。
那声音,没有回答。陆川明白了。这不是逐客。这是,让他自己走。
他顿了顿。
陆川说你们想知道的不是它能活多久,是它活下来你们怎么办,你们怕它活下来会占你们的地方。那声音终于说我们不怕占地方,怕它活下来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跟它相处,我们没有跟活这么久的打过交道。陆川说那就学着打,像咱们现在这样坐下来说说话,打交道都是从说话开始的。那声音问那你们想跟我们打交道?陆川说是你们找的我。它说我们找的你是看看,看看你跟你守的东西是一路的,一路的好说话,好说话的人不用猜。
厅里,又安静了。唐僧在陆川说这句话的时候,把佛珠,换到了另一只手上。没有人注意到。
唐僧换佛珠那一下,很轻。可陆川眼角的余光,扫见了。他知道,师父这一换,是说——这话,说到点上了。说到点上,就够了。
他说完,没有马上再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