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洞入口有一道矮门,门后向下倾斜,沿边垫着防滑的横木。赵明桥将灯挂在前方的钩上,先用手中的铁钩探过一处木板,确认板下没有被水泡空,才领着三人往下走。
李青扶着侧壁,脚下踩到的石面并不平。原来供矿车走的窄轨沿另一边延伸,靠里已经封了,轨上留着干结的泥。灯光照向岩层,原有的凿痕从头顶一直延到前方,几处颜色不同的夹层也逐渐显出来。
他顺着凿痕看过去,发现左右壁颜色不同。
一侧深褐中带着暗红,另一侧却混着更浅的细纹,灯一照,表面有不很明显的光。罗文钧站到侧壁前,捡起一块脱落的小石,拿背部向灯下翻。
“外面那批净赤铁,从红的这一层出。浅的这里,夹着别的料,不能整段往同一个炉里送。”
他把石块递给李青。李青接到手里,能感到其中灵息很淡,还远不能与界石相比。
“这个能做什么?”
“先选,好的留给供养器件,太碎的再看杂质。只要不是全给军甲,里面有些耐热的夹料,做炉衬更合适。”
李青把石块还给他。
“那你自己分。该留下给工坊用的,别为多交一筐铁全扔进炉里。”
罗文钧将石放进带来的小筐,继续沿岩壁向前。
赵明桥停在一处岔口。岔口前堆着拆下的旧木,里面的地面低了一截,能看见积水贴着侧壁。灯影映在水上,岩层下半截全被淹住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他说,“封的时候没再抽水,下面有小石台。原来搭过踏板,板子取出来给主矿用了。”
李青看向水面,没有直接把脚踏进去。
赵明桥用铁钩探到第一段硬地,让灯照清水下的边缘。积水深浅并不一致,靠门能落脚,往壁下却有一道原来的集水沟。
“要下去得先退点水。”罗文钧说,“主矿那架泵接得上,可不能把它那边的水全断了。上头还在带轮,空转伤构件,炉里要用的冷却水也从那边过去。”
陆汀沿侧壁查过,蹲到进水处看见一道用石条收住的窄槽。槽下有裂缝,主矿侧流来的水不断从这里渗入,抽干全部积水不只是一件把泵接进来的事。
“这里本来就有水路。”她说,“能让上层退到石台边,不必见底。取石要的那段壁露出来,就够。”
李青向水面望去。
最深处与他们站的岔口不在同一个高处,若只抽走上层,水仍会留在沟内,不会让主矿缺水。代价是只能沿原有石台接近侧壁,不能把整段低处当作可以随意走的地。
他向赵明桥问:“石台在哪里接?”
赵明桥将铁钩向左侧探出,钩端碰在硬石上,发出轻响。
“从这儿转过去,到那个旧撑旁。中间窄,别几个人并排踩。要带东西,就往回递。”
“那就退到这里,不全抽。”李青说。
罗文钧回到岔口外,叫跟在矿道上方的匠人接入已经找回的泵件。李青与陆汀留在干地,赵明桥把拆开的短木排到侧边,留出运工具的地方。
管道从入口接进来,泵抽出的水沿旧排槽流向主矿外的沟。水面缓缓向下,岩壁上原本被淹的部分逐渐露出,石台边缘也从水里显现。
罗文钧向上方喊停,再将一段细管改向回水槽。主泵仍在运行,侧洞上层不再被来水迅速灌满。
李青走到石台前,没有立刻踏到旧撑下。
撑木两头还在,木身却被水浸过,靠壁的位置有一块明显发暗。木撑上方托着的岩层并未大面积松动,可采石时要用力,一旦让那段承接先移了位,人就不能站在下面继续凿。
陆汀先沿矿场已经接入的岩层查过去,手掌落在旧撑外的一处实岩上。
“这里连着,能稳。右边那块浮石不在同一层,别去动它。”
李青将手放在她让出的位置。
属于矿场的承载已经从外侧连到这里,岩层传来的力也在可辨的范围内。他顺着实际支撑的方向稳定那一小段承接。
赵明桥提灯走近,先将一根现成的短撑嵌进原有凹位,和旧木共同抵住上方。陆汀看清接触处稳妥,才向罗文钧点头。
李青站在外侧,没有松手。
罗文钧沿石台挪到露出的岩壁前,用工具刮去表面浸软的泥。浅灰的石层逐渐显出来,里面有几块比周边更紧密的结晶,边缘与普通岩石分开,正是他熟悉的界石结构。
“有成形的。”
他声音不高,赵明桥却立即将灯抬近。
灯下,那几块结晶有大有小,并不是一排长在壁上、大小一致的成品。最外面一块只有拇指长,靠里的两块更厚,周围还夹着普通碎石。罗文钧没有抡锤直敲中间,用细凿沿外围的石缝逐步松动,将完整的一小块取了下来。
他托到掌上,转身递给赵明桥。
赵明桥不敢在水边抛递,沿石台退回来,送到李青空着的那只手里。
界石表面还带着水,底部有一层刚脱离岩壁的湿细屑。
李青捧着它,笑了。
不是买来的,也不是从旧领主箱里翻出的。这一小块来自他已经保住的矿场,水泵、矿师、旧矿工和地脉本事一起,让它从原来封住的侧洞里真正到了自己手中。
“小一点,做局部接点能用?”他问。
陆汀看过那块完整的结构。
“能。大的承载不能拿它硬凑,普通修接、留作小接口足够。”
“那就取能取的,别为了大块,把里面没成的全砸坏。”
罗文钧继续沿已露出的石层处理。松下来的普通碎料装进另一个筐,界石单独递出,不与净赤铁混在一起。
取到稍深的一处,凿尖碰到的石质忽然不同。罗文钧停下,将灯向里面照。
灰白结晶后面有一小片更清透的脉状物,细细分布在岩层间,灵息比外面的碎料明显,却没有形成能独立取下的完整晶体。
李青看见,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是脉晶?”
“矿胚。”罗文钧说,“还没成。现在凿出来,也不能当您刚才用的那种整晶。”
赵明桥伸着灯,向那片岩层看了又看。
“原来那段出整晶时,外面也有这种细的?”
“有。但那段已经取过,不能说这边一定照着长。”
李青将手里小界石收好,看向还嵌在里面的矿胚。
他想要更多完整脉晶,眼前的矿胚让他对这处矿有了更长久的期待。现成的小界石已经在手,下一次发展也有了可以留意的来源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位置记在你们自己认得的矿道上,别混进普通采料。往后真正有变化,告诉我。”
罗文钧点头,将细凿收起,没有为了向新主人多交一件东西,硬把矿胚从壁里剜出。
陆汀俯身看向矿胚旁的石层,手指沿实际露出的纹路轻触,确认这边的低阶脉源与之有联系,却没有把整条地脉说成随手可取的晶矿。
“这里的生产得留。”她说,“抽得太狠,既不保证多长晶,符弩和炉间原本要用的供养也会少。您若不急着挖胚,守住现有东西更划算。”
“不挖。能用的净矿照常出,界石成了的采,脉晶先别碰。”
李青作了决定,视线重新落到已经装了几块界石的小筐里。
他没有得到一座可以随时交出完整脉晶的富矿,却有了不必每次向外买的小界石来源,还有能不断供给工坊的净矿。这样保留下来,下一次修一处营造接点、换一段供养器件,不必再把自己手里仅有的高阶材料拆开凑。
赵明桥抱着筐,张了张嘴,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界石。
李青看向他。
“还想看哪里?”
“不是。我想问,这条侧洞以后开着?”
“能稳妥采的,开着。”
“那原来这几个人还用?”
“用。认得这里,愿意回来就做。报酬照实际的活给,不叫你们白下矿。”
赵明桥低头看着筐里的界石,手掌扣紧了筐沿。
“我不懂您说的那些承载。我就是想有个固定能做的活。以前从这边调去抬甲,甲抬完,又说要跟着押车去外地。我想留在矿里,跟熟悉的人一起采石。”
“那留矿里。矿师管你们怎么采,郑俭他们管外边怎么守。不会为省几个军士,把你叫去顶着别人的刀。”
赵明桥抬头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。
“我愿意做。认得这段的同伴也有,您若真留,我带他们来跟罗师傅说。”
“来,让他们见见现在的矿场,再决定要不要留下。”
赵明桥应声,抱着筐沿石台退回干地。他把界石放稳,又将未用的短撑挪到进出顺手的地方。
李青等陆汀确认新加的支撑已经承住那一小段,才从岩面收回手。岩层没有继续移动,侧洞的水留在沟底,主泵的声音仍能从上方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