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坡外有树。
李青先看见高处连在一起的枝叶,再看见树下围着院墙的家屋。一道泉水沿凿出的浅渠穿过屋旁,渠边有洗净后倒扣着的碗。更外侧的地面断成低沟,沟中没有连到远处的活土,只有谷内这片仍保着树、屋和水。
漆驿在木栅外喊江苓的名字。门内走出一个手持木护具的男人,看见后面的军士,脚步停在栅后。
“卖木的事,江师说过不拆。”他说。
“这位想看完整的地。”漆驿指了指李青,“不是叫你现在砍树。”
男人朝李青看来,目光经过他身后的卫骧。卫骧将手从兵器旁移开,没有带队贴上木栅;罗骥站到能让对方看见的位置,说明来人只为见维护者,守备先留在外面。
门内有人叫了一声“许温”。持木护具的男人回头,一名女人从泉路旁走过来,掌心还搭在路侧一段活根上。
李青看见她指间有灵台层次的灵息,沿那段根系送往谷内,泉边几处细枝随之恢复了正常支撑。她抬起手,走近木栅,先看商人手中的样材,再看李青。
“我是江苓。你要看哪一块?”
李青指向她身后的泉路、家屋和灵林。
“都看。你想留下的那一块。”
江苓没有立刻让人把栅门大开。她看着李青,问:“看过以后呢?你也要取地芯?”
“我想接进自己的世界。”
她的目光转向漆驿。
商人摊开手:“我见过他的地方,有人住,有工坊,兵也是从那里带出来的。能不能接,我没替他说。”
江苓将手从栅栏上移开,让许温给李青留出入口。卫骧带队守在谷外,罗骥与漆驿陪他进去,兰穗站到能看见外面来路的位置,让信隼从肩旁飞上树外。
泉边的石渠不深,水沿着住户自己修的弯处绕过院墙,汇向一片药畦。有人蹲在地里护着一株被踩歪的小苗,旁边已经收下的叶材放在浅篮中,没有与未熟的植株一起拔。
“胡岑。”江苓向她说,“他想看整片生境。”
胡岑抬头,看见李青站在渠外,先将手边一截药根放回原土,才起身。
“要是只收叶子,篮里这份能谈。地里那些不能现在拔,拔了也没用。”
“我想让它们留在土里。”李青答。
她看了看江苓,终于往旁边让开,让他能看见药畦与根系相连的实处。泉渠经过药地,再向林中低处流,江苓的灵息也沿已经相接的木根落在那些地方。她能照管的是这片自己认识的生境,外圈已经断开的死地留在一旁,里面没有同样的生息。
一辆旧车停在屋墙边,车前拴着一头成年牛。男人将自己装了一半的家当又从车上拿下,放到门边。坐在门槛上的女孩看见他拿回一只带盖木盒,伸手要去接,他先把沉盒放稳,再让她自己打开。
盒里是几件日用小物和她卷好的普通布巾。
李青经过时,女孩正把布巾重新叠好,抬眼望了一下跟来的陌生人,又转头问父亲:“这只还带吗?”
父亲没有回答带不带,向江苓问:“还是要拆屋?”
“我请他看地芯。”江苓说,“你们先把东西放在自己家。”
男人抱起木盒,放回原来的柜上。那头牛仍站在自己熟悉的拴处,旧车没有被拉出院口。李青看见被车轮压过的门前土,知道这里的人已经为离开动过手,却还在反复决定哪些能带、哪些不得不放下。
江苓带他经过院门,走向林旁一间石屋。
屋侧站着一名抱木料的女人,普通刨具挂在腰间,木料上的灵纹经过切面仍连贯。她手里握住的正是样材同类清息杉,听见漆驿走过来,先问他有没有又带人来砍整林。
“陈芩,样材就是她取的。”商人对李青说,“我给过价,她没说木头不能卖,只说没到连根一起挖的时候。”
“我说的是现在能取的树有数。”陈芩纠正,“幼树还在,接着有地方长,才叫林。把地芯拿走,剩下的根也留不住。”
李青从她手中的木料看到后面成片的树。成熟树的枝叶连在一起,下方仍有间开的幼木,树根并没有全部外露。这里不是已经枯死、只等人来拉走的材料堆。
“你会处理完整灵纹?”
陈芩将木材转向他,指给他看原切面仍保住的细纹。
“我会做这个。你们做普通木件的人也能做外框,灵纹要按木头本来的样子留。给我一根这样的木,我能做成好料;把所有根都挖了,我也长不回整片林。”
“留下来的林,能接着给你做。”李青说。
陈芩没有立即答应,却抱着木材跟到石屋旁。胡岑也拿起自己的浅篮走来,站到自己知道的泉路接点外。她们想看的是江苓究竟能不能把这里留下,而不是商人又为拆出的材料添了多少价。
石屋内没有摆满灵材。地面中央留着一块完整地芯,外沿与屋外活根、泉路的接合都还在。江苓把上面遮灰的普通木盖移开,先将自己的灵息落在一处已知纹路,再请李青触及另一侧。
他伸手接触,界种内传来与先前接入砺湾不同的反馈。
砺湾需要连到已有地貌的已知接点,这里外圈却已经从原大地基断离,六亩还活着的土,都靠这块完整小界基维持。树、泉、家屋所在的位置随着接触变得清楚,越出外圈,反馈便止在死地边缘。
李青的注意沿泉路往外,看到它在完整范围内回入地芯。屋外药畦依这份水土生长,三亩清息杉也在同一片活土上,根系与地芯相连。若只取走芯,把木装成车,眼前的维持关系便全拆了。
他更想要完整的。
自己的领地有了许多人,能做饭、开炉、守住路,也有了可以承担专业事务的灵台与通脉。接下一段只有实物、没有维护者的东西,仍得自己反复去管;这里江苓守着她认识的根,陈芩有真实木艺,胡岑也知道药畦怎样继续用。完整生境接进来,能留下的不只是几件可以消耗的材料。
江苓看见他沿地芯所触的范围,没有把手按到外圈死地上,问他看清了什么。
“六亩。林、泉、屋,还有药畦。”李青说,“外面已经断开的不接。”
“我的人都住在这里。”
“屋能一起留。”
江苓按住地芯的手收紧,原本沿根系分出的灵息仍没有断。
“人呢?”
李青抬起头,正面答她。
“人也能在自己的屋里过去。不是漆驿的藏匣,是进我真正的领地。”
漆驿站在门边,听见这句话,看看李青的手,又看向屋外那头还拴在院边的牛。他原来替住户算的是柜子、锅和能装下的布,现在对方要接的是屋下整片有水的土。
“你能承住活地?”他问。
“这块完整小界基能用,我的领地也已经到了能承接的阶段。”李青说,“外框要见实物,定式我也要看。”
漆驿走进屋,取出自己真正带着的束境外框。金属与石质接头收在一套可以合拢的器具中,旁边有与之配套的定式,明确标出要扣住已有完整地芯的地方。
李青接过,沿实际构件对照眼前的小界基。他能感到相容,也看见外框本身没有生境、没有活泉,必须由自己的世界来承接,江苓则要守住这片真实水土。
“四枚小界石,四公斤青霜铁。”漆驿报出价,“我把能送的普通物件一起送到这里,搭在这单里。你接了以后,外框留在地芯上,我就不再拿回去卖别人。”
李青打开随身匣,将四枚界石与另备的四公斤青霜铁放到木盖上。
商人抚过实物,收下自己要的价款,将外框与定式交到李青手中。他把约好代运的普通物件放进屋内,空匣重新扣在腰侧,接着陪江苓去看要留下的边界。
李青把外框放到地芯旁,问江苓:“愿意一起经营么?林和泉留下,你还照管它们。你的工艺和这里人的生活都能继续用上。我投入世界、保护和接合,出产里留够你们维护、吃用和做事的份额,再取自己的所得。”
“房屋仍归住户?”
“各人家里的东西,还是各人的。”
“不愿成为你的领民,也能住?”
“正常住,按正常来往做生意。”
江苓看向门外。胡岑站在泉边,手里的浅篮仍是原来的那只,陈芩抱着木材,身后还有从屋里走来的普通住户。她要对共同地芯的去向作判断,也得把李青真正的条件告诉他们。
李青随她走出石屋,在院墙旁向住户讲清本源关系:正式归属以后,须绝对忠于他,不能背叛、泄露秘密或故意伤害他,须听从领主的最终命令;归属者不能自行解除,李青也不能单方面解除。家人与日常生活照旧。
“要当我的部属,知道这些再选。”他说,“只跟房屋一起迁过去,不等于已经答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