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绍平给尚未运走的矿料找来一辆合适的车,约定好车脚报酬。成守砺看过装车,沾灰的矿仍罩在能隔开的料盖下。卫骧带齐八名同伴,在车前接到罗骥与随行军士,让赶车人照实际路面走。
叶绍平站在料铺门口,向卫骧胸侧望了一眼。
“修上了?”
卫骧用手扣好外袍,点头。
“你的货车我也一起护到岔口。人别离开约好的路。”
一辆装普通矿袋的叶家车跟了上来,两车顺着修缮中的路经过料棚。路工已经把新界石安在缺口里,推车的人不用再喊后面停住,能从补实的位置经过。
成守砺坐在运矿车旁扶住料盖,将工具袋抱在膝上,看着车轮从修好的路面经过。
路边能看到砂堤集的屋顶时,两辆车走得稳,赶车人也敢问几句工坊的事。离开有铺面照看的地段,前头的护卫抬起手,赶车人便收住话,握紧车绳。
几个人站在石坡前,拿长杆横住车路。为首者把一只空袋扔在地上,目光落到车后遮住的矿筐上。
“料铺放行,不等于这里放行。过路的货,各卸一份。”
卫骧走到车前,没有让赶车人替自己答话。
“谁的货?”
“到这条路上,就是要给彭头领留的货。”那人看清他的脸,笑容淡了,“卫骧,你还护得过来?别让这件破甲再散一回。”
卫骧把矛从背后取下,矛尾落在实地。
“杆子挪开。”
对方没有照做,反而向坡侧退了半步。罗骥看见侧面一块石后有人抬手,先让赶车人从远离坡边的一侧下来,军士护住他与车辕之间的空处。
一道附着灵息的刃光沿坡掠来,落向卫骧胸侧原来断开的地方。
新补的导灵片接住这一击,护持沿原来整件甲分开承受,外层一片细灰落下。卫骧没有再用手压住破处,身形向前,长矛上的赤焰已经显露。
为首者脸色变了,猛地收杆往后撤。他身旁的人扑向车辕,想先抓住离得近的赶车人。罗骥横刃拦住对方伸来的兵器,让军士带车夫继续往实地退,自己站在两者之间。
卫骧没有回身去挤那条窄路。他的八名同伴已有各自站位,靠近车后的护卫托住欲滑的车轮,另一人挡住摸向矿筐的手,将来人逼回能看清的位置。
赤焰长矛刺向拦路长杆。
杆身连同后面半人高的突石被贯穿,石面从穿过的位置裂开,灼热碎屑溅到无人站立的坡下。那人甩手丢杆,向后急退,鞋底踩过自己扔下的空袋,差点摔倒。
坡侧再没有第二道刃光飞来。藏在那里的人已经缩回身体,沿遮蔽物后方撤走。
卫骧将矛锋压向远离车队的一侧,没有越过看不清的石后去追。八名护卫护住两辆车,罗骥让车夫回到能扶车的位置,将横在路上的断杆踢开。
“走。”卫骧说。
拦路的人向后散开,没有再伸手去拿货。有人回头看他的甲,发现胸侧仍好好合着,转身跑上坡后的路。
两辆车从断石旁过去,叶家的车夫走出那处窄路,才敢低头看自己一直握着的绳。指节压出的白痕还没褪,他用袖子擦了擦汗,把原来攥成一团的车绳重新理顺。
“东西都在。”他对卫骧说,声音还有些发紧。
“人也在,先去能停稳的地方。”
卫骧指给他实际可以停靠的位置,让两名同伴送叶家的车走过岔口。成守砺的矿车继续往平石去,罗骥在后方看着,直至无人再从那段石后出来。
成守砺从车边下来时,摸了一下料盖的系绳。没有断,灰蚀也没有洒出。他看向车前的卫骧,终于把一直抱在膝上的工具袋重新背好。
“钟师傅这料,没白用。”
卫骧低头看胸侧。那处接合仍稳,里面的衣料也没有再被夹住。他把手放在甲片上,按了一下,抬头朝平石方向望去。
“回去我要再见他。”
矿料送进隔离处,运车的人领过报酬,卫骧便与罗骥去见李青。
“彭煊的人。”他说,“方才只是前面伸手的一股。我见过彭煊本人,灵台,使风刃。真要抢这一条路,他不会只放这几个人。”
李青看着从车边走回来的成守砺,问卫骧:“你要什么,才能让路上的人货不必靠我每回跟着走?”
卫骧没有立刻答。
工坊里,钟岐正接过运回的普通铁。陈渡把新料搬到空出的架上,沈素拿走自己要用的内层料。远处的农场有人往公共仓送粮,门边一名护卫喝过递来的水,把杯子还给送水的人,对方顺手放回原来的托盘。
这不是他只在运货报酬里听人许过的营地。
“能让跟着我的人留下生活的地方。”卫骧说,“有粮,有工位,受伤回来有人接,出去带兵时我能照现场办事。不是接一趟钱,随便往哪条路上送。”
“这个可以谈。”李青说,“粮与住处你已经能亲眼看。外地军务交给你,不用每一招都回来问我。要保住的是人、料和实际能走的路,不是追到看不清的地方去证明谁强。”
卫骧朝身后望了一眼。八名同伴已经从车边回来,有人整理背带,有人坐在墙边吃自带的粮。他们也在看这片能够住人的地方,却还等着自己先问清。
“我有几件留着重立营地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先让我和他们把这里看完,再坐下来谈。”
李青请罗骥带他们去看营房。卫骧转身招呼同伴,提着长矛走向留有空铺的屋子。
营房门开着,已经入住的人将随身物品放在自己的地方。罗骥指给他们看能住的空处,让几人自己进去看。卫骧站到靠门的一张铺前,手按过铺板,俯身看下面能不能放下行囊。
一名护卫把肩上的包卸下,放到空位旁,没立刻解开,又抬头看卫骧。
“能留?”
卫骧没替李青回答。
“他要谈归属,不只是住。听清,你们各自选。”
护卫点头,手仍搭在自己的包上。走过许多借住的地方,他知道这次所谈不同,才没急着把东西全铺开。
李青到营房外,向九人讲清归属后绝对忠于他、不得背叛泄密或故意伤害他、须听从他的最终命令;他们不能自行解除归属,李青也不能单方面解除。军职、报酬和实际住处同样说清。现有田地、工坊与粮食各有负责人,他们不用靠每次找到一个临时雇主才有饭吃,出外仍要遵从领地的战略安排,现场可以按实际情况提出判断。
卫骧问过同伴受伤后如何接回,又问现场若遇到不合适追击的情形,能不能先护人货撤回。李青都给出明确回答,让石坚把能调动的现有守备告诉他。
“你看到的是现在这些人。”李青说,“要添甲,要补料,我们已经在做。我不拿没有到手的东西让你带人去拼。”
卫骧望向炉屋的方向,自己的护甲刚从那里修好,胸侧还留着被拦路刃击擦过的一点浅痕。
他先作了选择。
八名同伴没有由他代为答应。有人问明自己的所得,有人又看了一眼放在空铺旁的包,逐个知情接受同样的约束。最后一名护卫解开包带,把里面叠好的衣物放到已经选定的地方。
“总算有地方放这个。”他低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