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吃了条黑鱼，每晚梦见红衣女人喊他名字，大师说：鱼骨头扔了吗？
阮清欢嘴角那一弯还没收回来，第二个客户已经站到了她面前。
小伙愣了一下，摘下帽子，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，胡子拉碴，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小沙包，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。他穿着一件灰色工装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，整个人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“大师，”他搓了搓手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，“我最近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阮清欢没急着说话，目光在他脸上巡了一圈——面色发青，不是晒黑的青，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晦青色，像地窖里放了半个月的土豆。她又看向他肩膀上方两寸的位置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那里有一团灰白色的气，像雾一样罩着，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长发，弓着背，两只手搭在他肩上，像趴在他背上一样。
不是普通的霉运。
是脏东西跟上了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老觉得后脖颈发凉，特别是晚上？”阮清欢开口了，语气很淡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。
棒球帽小伙眼睛猛地睁大，眼珠子差点掉出来：“对对对！就后脖颈！像有人对着吹气似的！我还以为颈椎病，去医院拍了片子，医生说啥事没有，开了点膏药，贴着也没用！”
“睡觉是不是总做同一个梦？梦见水，或者梦见有人叫你名字？”
小伙的脸白了一个度，嘴唇开始哆嗦，声音都抖成了筛糠：“梦见……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，站在河边，背对着我，一直叫我的名字。‘张伟——张伟——’就叫两声，然后我就醒了。每次都是两声，不多不少。我每次想走近看，就醒了，一身冷汗，枕头都能拧出水来。”
张伟。这名字挺普通，但阮清欢记下了。
她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问：“三个月之内，你是不是去过有水的地方？水库、野河、或者废弃的池塘？而且是在傍晚以后。”
张伟想了三秒钟，脸色骤变，从白变灰，从灰变绿。
“有！三个月前，我跟一个工友去城东那个废水库钓鱼，钓到天黑才走。那天我钓上来一条很大的鱼，黑乎乎的，鳞片发亮，看着特别肥。我把它宰了吃了，炖了一锅汤，还叫工友喝了一碗。吃完当天晚上就开始做梦……一开始一周做一次，后来隔天做，现在天天做，我都不敢闭眼了。”
阮清欢闭了闭眼，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城东废水库。那个地方她知道——原主的记忆里有，小时候听大人说过，那个水库七八年前淹死过一个女人，穿着红色连衣裙，据说是想不开自己走进去的。尸体捞上来的时候，脸都泡变形了，但身上的红裙子一点没褪色。
后来水库就荒了，没人管，成了野钓和偷排污水的地方。
水里淹死过人的地方，水底会沉积怨气。鱼在水里游来游去，把怨气吃进肚子里，尤其是那种活了好多年的老黑鱼，最养这些东西。张伟把鱼吃了，等于把那股怨气也吞进了肚子。红衣女人——就是那个淹死的人——顺着鱼的气味找上了他。
“你把那条鱼吃了之后，是不是还把鱼骨头扔在了家里？”阮清欢问。
张伟点头如捣蒜，脖子都快甩断了：“是是是！我晒在阳台上了，觉得那鱼骨头挺好看的，想着留着做个鱼骨标本，挂在墙上当装饰。大师，这……这有问题吗？”
“你那是人家把房子给占了，”阮清欢面无表情地说，“鱼骨头是那条鱼留在阳间的最后一点东西，你把人家尸骨晾在你家阳台上，她不找你找谁？”
张伟的腿软了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，声音都带了哭腔：“大师，救救我！我不想死！我还没娶媳妇呢！”
旁边围观的人发出一阵低呼，几个大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，好像怕那红衣女人从张伟身上跳到自己身上似的。
阮清欢没急着扶他，而是先拢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掐了个诀，感受了一下张伟身上的气场。那股灰白色的怨气缠绕得很紧，但还没入骨，说明还有救。如果再拖半个月，怨气渗进骨髓，那就不是烧鱼骨能解决的了，得开坛做法，以她现在这点修为，够呛。
“起来，”阮清欢说，“照我说的做，能救。”
张伟蹭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，比弹簧还快。
“第一，回家把你那鱼骨头找出来，用红布包好——记住，必须是红布，别的颜色不行。明天上午十点之前，拿到你钓鱼的那个水库边，连布带骨头一起烧掉。烧的时候别回头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回头。烧完直接走，走回家的路上不许跟任何人说话，进家门之前跺三下脚，说三遍‘各回各家，各找各妈’。一遍不能少，一个字不能错。”
张伟从兜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手指飞快地打字，一边打一边念：“红布包骨头、上午十点前、水库边烧、不回头、不说话、跺三脚、念三遍……记住了记住了！”
“第二，”阮清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——是她早上从出租屋翻出来的圆珠笔，又撕了一张纸板背面的一角，刷刷刷画了一道符。说是符，其实就是几个弯弯绕绕的线条，但每一笔都暗含天道宗的轨迹，笔画之间隐隐有气流涌动。
她把符递给张伟：“贴床头，七天之后烧掉，灰冲进马桶。这七天里，如果半夜醒了觉得有人看着你，别睁眼，翻个身继续睡。”
张伟双手接过符，像接圣旨一样，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内衣口袋。
“第三，”阮清欢看了他一眼，“你那个工友，那天跟你一起钓鱼的那个，他是不是最近也倒霉？”
张伟一愣：“是！他上个月骑车摔断了胳膊，还丢了工作，老婆要跟他离婚……大师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他是不是也吃了那条鱼？”
“他就喝了一口汤，说鱼有点腥，不爱吃……”
“让他也照做。他喝了一口汤，怨气沾得少，不用烧鱼骨，但要去水库边磕三个头，烧点纸钱。磕头的时候要说‘无心冒犯，请您离开’。说完就走，别回头。”
张伟连连点头，从兜里掏出一沓钱——他显然早有准备，提前取了现金。数了十张红票子，双手递过来：“大师，一千块，您数数。”
阮清欢接过钱，没数，直接揣进兜里。她不是信得过张伟，她是信得过自己的眼睛——那沓钱一眼看过去厚度就对，多一张少一张她看不出来，但一千块就是十张，没错。
“行了，去吧。”阮清欢挥了挥手。
张伟走了三步，又回头：“大师，那个……要是烧骨头的时候，我真的听到声音了怎么办？”
阮清欢看着他，语气平静得说：“听到就听到，别回头就行。她叫你名字也别应。记住了，你叫张伟，但那天晚上她叫你的那两声，你千万别答应。”
张伟的脸又白了，白得像纸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转身走了，脚步快得像在逃命。
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，但议论声没停。
“这姑娘是不是有点本事？刚才那个男的说的那些，可不像是托儿。”
“得了吧，说不定就是演戏呢，现在网上这种多了去了。”
“演戏？那男的手都在抖，演技能这么好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过几天看看那男的好没好不就知道了。”
阮清欢没理会那些议论，把纸板重新立好。今天二卦全部算完——第一卦冯桂芬（虽然前一天晚上算的，但钱是今天给的，算今天第一卦），第二卦就是这个张伟，第三卦还没算，但规矩是“一日三卦”，现在才中午，她可以再算一卦。
不过她决定先去吃饭。
肚子又叫了一声，这次叫得格外响，像是在抗议她光顾着赚钱不顾命。
阮清欢站起来，把纸板卷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往公园外面走。她一边走一边运转心法，感受丹田里的灵气——那团温热的范围从小腹扩散到了腰眼，运转时能感觉到气流顺着脊椎往上爬，到了后心位置才停住。
比昨天多了不少。
这单张伟的愿力比冯桂芬还浓——因为他是真信，不是那种“将信将疑”，而是“救命稻草”式的深信不疑。这种愿力转化的灵气，纯度更高，吸收也更快。
修为恢复了大概百分之一多一点。
还早，但已经有盼头了。
阮清欢走出公园大门，往东拐，沿着老城区的巷子走了两条街，到了商业街的地界。这边饭店多，她打算找一家小面馆，吃碗牛肉面，加个蛋，再切二两牛肉。
路过一家中档酒店时，她脚步慢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她想吃饭——酒店里的宴席她吃不起。而是门口那股热闹劲儿太扎眼了：红色的充气拱门上写着“恭贺赵公子新婚之喜”，地上铺着红毯，鞭炮碎屑还没扫干净，空气中飘着一股硫磺味混着酒菜的香气。宾客们穿着体面，拎着红包，笑呵呵地往里走。
阮清欢本来没打算停，但余光扫到新娘的侧脸，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她眯起眼，目光在新娘脸上停了足足五秒。
然后她眉头皱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“有点意思”的皱，是那种“麻烦大了”的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