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起了风。
后园梅树被吹得枝影乱晃,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,砸在青石上,声音很轻,却一下下敲得人心里发紧。
杨过躺在东厢,屋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他没有睡。
也睡不着。
三更还没到,郭芙已经在屋里来回走了七趟。
她换了身浅红劲装,腰间佩剑,长发束得比平时利落。明艳的五官被灯火一照,少了几分娇气,多了几分强撑出来的英气。
杨过看着她第八次走到门口,又第八次折回来。
“大小姐。”
郭芙停住:“干什么?”
“你再走两圈,我这屋地砖能被你磨出剑法。”
郭芙瞪他:“你还有心思贫?”
杨过靠在枕上,右手搭着被角。
“有。”
“有人要杀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这么躺着?”
杨过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侧,又看了看她:“不躺着,难道我现在出去给杀手敬杯茶?”
郭芙一噎。
她走到床边,压低声音:“我爹已经让人守住后园。娘说那纸条来得蹊跷,未必真有人动手,可能是想引我们乱。”
杨过点头:“黄伯母聪明。”
郭芙看他一眼:“你不聪明?”
“我聪明也没用。”
杨过微微偏头,“我现在唯一能做的高难度动作,是从床上摔下去。”
郭芙脸色一沉:“你别胡说。”
杨过看她紧绷的手指:“怕了?”
“谁怕?”
“剑穗都快被你拧断了。”
郭芙低头,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剑穗。红色丝线被她揉得乱成一团。
她松开手,指尖发麻。
“我只是觉得,这事因我而起。”
杨过看着她。
郭芙声音低了点:“若不是我砍伤你,你不会躺在这里,也不会有人拿你做文章。”
杨过沉默了一下。
灯火跳动,照得他脸色愈发苍白。
“郭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能说出这句话,说明昨晚没白熬。”
郭芙刚软下去的心又被他戳了一下。
“你就不能好好说话?”
“我已经很温柔了。”
“哪里温柔?”
“我没说你脑子终于开始发芽。”
郭芙拔剑的心都有了。
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。
黄蓉走了进来。
她披着斗篷,眉眼在夜色里清冷许多。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手里捧着热茶和药包。
“芙儿,三更前你留在屋里。”
郭芙立刻道:“娘,我想去后园。”
黄蓉看她:“你去做什么?”
“那纸条说有人要买他的命。”
郭芙指向杨过,“我守着他。”
杨过轻轻挑眉。
黄蓉顺着她手指看了眼,慢慢道:“后园有你爹,有丐帮弟子,有府中护院。你去,只会添乱。”
郭芙嘴唇一抿。
“我不乱跑。”
黄蓉走到桌边,亲手把热茶倒进杯里。
“你现在最该做的,是把他看住。”
郭芙愣住。
杨过笑了:“黄伯母这话说得好。”
黄蓉看他:“你也别想折腾。今晚任何人进屋,都先报给我。”
杨过叹气:“我这身份,忽然金贵得像贡品。”
郭芙接过茶杯,递到他手边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杨过没接。
郭芙反应过来,端到他唇边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。
茶水很淡,带着一点安神草的味道。
杨过抬眼看黄蓉:“黄伯母,纸条不是杀手写的。”
黄蓉手指一顿。
郭芙也看向他。
杨过缓缓道:“真要买命,不会提前告诉郭府。”
黄蓉没有立刻接话。
杨过继续:“写纸条的人,要么想让我们去后园,要么想让我们以为后园有事。”
他停了停,呼吸有些不稳。
郭芙下意识把茶杯放下:“你别说了。”
杨过看她一眼:“我再不说,等会儿你可能真冲出去砍树。”
郭芙脸一热:“我没那么傻。”
杨过没反驳,只看向黄蓉:“后园要守,东厢也要守。尤其是门口那些看着无害的人。”
黄蓉眼底闪过一抹赞许。
“我已经让人换了今晚值守的丫鬟。”
杨过笑了:“那我放心了。”
郭芙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丢在灯影外的人。她明明站得最近,却总觉得杨过和娘说的话,她要慢半拍才能懂。
这种感觉让她不舒服。
也让她憋着一口气。
“那我呢?”
她忽然问。
黄蓉看她:“你?”
郭芙握住剑柄:“我守在他床边。”
杨过侧目。
郭芙迎着他的目光,耳根微红,却没躲。
“你少想歪。我只是怕你又乱动。”
杨过嘴角一弯:“我还没想,你先解释完了。”
郭芙咬牙:“杨过。”
黄蓉看着女儿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好。”
郭芙一怔。
黄蓉把斗篷拢紧:“你守着。但记住,听见任何动静,先喊人,不许逞强。”
郭芙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三更的梆声远远传来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屋外风声忽然重了。
灯火被吹得一斜,窗纸上梅枝影子乱成一片。东厢外的廊下,有丫鬟低声问了一句,随即没了声响。
郭芙立刻拔剑。
剑出鞘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亮。
杨过微微抬眼:“手别抖。”
郭芙低声:“没抖。”
“剑尖偏了半寸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。
一步。
停一下。
再一步。
不像府里丫鬟,也不像护院。
郭芙屏住呼吸,站到床前,剑锋指向门口。她身形还不算稳,肩背却绷得笔直,红衣在灯下像一簇压着火的花。
杨过看着她背影,忽然觉得这大小姐也不是全无可取。
至少这一次,她挡在前面。
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女子声音。
“杨少侠可在?”
郭芙眉头一皱。
这声音清清淡淡,像雪落在竹叶上。没有杀气,却也不像郭府中人。
她没有开门。
“你是谁?”
门外静了一瞬。
女子道:“故人。”
郭芙冷笑:“故人半夜来?”
“事急。”
“白天不能急?”
门外那女子似乎被噎了一下。
杨过在床上低声笑了。
郭芙回头瞪他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杨过看着门口,“大小姐这句问得有水平。”
门外女子轻声道:“我无意冒犯郭姑娘。只是有一味药,或许能保杨少侠伤口不坏。”
郭芙脸色微变。
杨过眼神却沉了沉。
黄蓉方才说过,今晚任何人进屋都要报她。
这女子能走到门口,说明外头至少有人没拦住她。
郭芙显然也想到了。
她剑尖没有放下。
“药放门口,人退后三步。”
门外女子停了一下。
“郭姑娘不信我?”
郭芙冷声:“我连自己都不太信,凭什么信你?”
杨过差点笑出声,牵得伤口一疼,脸色白了白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布料摩擦声。
似乎有人把东西放下。
“药在门前。”
郭芙没有动。
“退。”
脚步声往后退了三步。
郭芙盯着门缝,侧头低喊:“来人!”
没有回应。
廊下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像整座东厢都被风雪隔开。
杨过脸上的笑意终于散去。
郭芙也察觉不对,握剑的手更紧。她往床边退了半步,把杨过挡得更严。
门外女子轻声叹了口气。
“郭姑娘,我若要害他,方才便不会出声。”
郭芙咬牙:“那你就站着别动。”
她慢慢伸手,准备去掀门闩。
杨过忽然开口:“别开。”
郭芙动作停住。
下一瞬,门缝下滚进来一缕淡青色烟气。
郭芙脸色骤变。
她猛地抬袖捂住口鼻,另一只手反手抓起床边茶盏,狠狠砸向门缝。
茶盏碎裂,水洒了一地,那缕烟气被湿气压住一瞬。
杨过低声:“窗。”
郭芙立刻回身,扶住他的肩,想把他往里拖。
可她刚弯腰,窗纸忽然被一根细针刺破。
寒光一闪。
银针直奔床头而来。
郭芙几乎来不及想,身体已经挡了过去。
剑光在灯下划出一道急弧。
叮的一声。
银针被她磕飞,钉进旁边木柱。
她虎口震得发麻,脸却白得厉害。
杨过看着钉在柱上的银针,声音低得发冷。
“大小姐。”
郭芙喘着气:“干什么?”
“这回手挺诚实。”
郭芙红着眼回头瞪他:“你再贫,我先把你毒哑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有人低喝:“什么人!”
紧接着,黄蓉的声音在廊下响起。
“开门。”
郭芙手还握着剑,胸口起伏不定。她看了杨过一眼,确认他还清醒,才一步步走到门边。
门闩刚被她拉开,冷风卷着雪气扑进来。
廊下灯火亮起。
一个浅青衣裙的少女站在廊柱旁,发间素簪微斜,眉眼清秀如水,手里还握着一只小小药瓶。
黄蓉站在她身后,指尖扣住了她的腕脉。
郭芙的剑锋立刻抬起。
浅青少女抬眼,看向床上的杨过。
“杨大哥,好久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