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芙没有立刻出去。
她站在床边,手里还握着那块温帕。帕子里的水慢慢滴到她指缝,顺着指尖落在地上,一点一点洇开。
院外武修文又喊了一声。
“芙妹!”
这一次声音更急,连屋里的药碗都像跟着轻轻震了一下。
黄蓉看向郭芙。
“你想见便见,不想见,我让人打发。”
郭芙抬眼,先看了杨过一眼。
杨过靠在枕上,眼神懒散,嘴角却带着一点等戏开的意味。
郭芙被他看得火起。
“你那是什么眼神?”
“看你会不会又把责任外包。”
郭芙把帕子扔回盆里,水花溅在铜沿上。
“我去说清楚。”
杨过慢吞吞地提醒:“别说太久,药凉了会苦。”
郭芙冷笑:“你还怕苦?”
“怕。”
杨过看她,“尤其怕你回来晚了,我还得听武修文在门口表演情深义重。”
郭芙耳根微红,转身就走。
黄蓉没有拦,只示意丫鬟跟到廊下。她自己则坐到窗边,手中那封帖子被她压在掌心,纸角已经有了折痕。
院中,武家兄弟站在石阶下。
武修文一见郭芙出来,立刻上前。他一夜未眠似的,眼里全是红丝,衣襟也有些乱。
武敦儒站在后面,神色比弟弟稳些,眉头却拧得很紧。
“芙妹,你听我说。”
郭芙停在廊下,没让他靠太近。
“说。”
武修文被她这个语气刺了一下。
从前郭芙同他说话,哪怕骂人,也带着任性亲近。今日这个“说”,像把门板立在两人中间。
他咽了口气:“那帖子你看见了吧?外头有人故意拿这事做文章。你若再亲自照顾杨过,岂不是顺了他们的意?”
郭芙没有接。
武敦儒往前半步。
“芙妹,小武说得急,但道理不错。如今有人盯着郭府,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传出去。”
郭芙看着石阶上未化的雪水。
武敦儒继续道:“照顾杨过可以换个法子。你每日去看他一眼,药让丫鬟端,衣让小厮换。对外只说你已经尽责。”
屋内,杨过偏头看向窗纸。
窗子半开,院里的话进来得清楚。
黄蓉没有动。
她想看看女儿会怎么答。
郭芙终于抬头。
“大武,你觉得我每日去看一眼,就算尽责?”
武敦儒一怔。
武修文立刻道:“总比让人笑你好。”
郭芙看向他:“笑我什么?”
武修文噎住。
郭芙往前走了一步,裙摆扫过廊下青砖。
“笑我给杨过端药?笑我给他擦脸?笑我扶他走路?”
武修文脸色难看:“芙妹,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怕你被他拖住!”
武修文终于压不住,声音重了些,“他现在什么都能拿断臂说事。今日端药,明日穿衣,后日呢?你要一直围着他转吗?”
郭芙指尖一颤。
这话像刺。
刺中的地方,不止她的委屈,也有她心里说不清的慌乱。
屋内杨过低低笑了一声。
笑声不高,却刚好飘出窗。
“武公子想得挺远。”
武修文脸色顿变,转头看向窗内:“杨过,你偷听?”
杨过靠在枕上,声音懒洋洋的:“你站我窗户底下喊,我不听显得不尊重你嗓子。”
郭芙闭了闭眼。
她就知道。
武修文往前冲了半步,被武敦儒一把拉住。
杨过的声音又从屋里传来:“不过你有句话说得对。”
院中几人都停住。
杨过慢慢道:“她确实会被我拖住。”
郭芙猛地回头。
杨过隔着窗纸看不清她的表情,却能想象她现在那副要咬人的样子。
他嘴角一勾:“因为我是她砍伤的。”
武修文咬牙:“你就只会拿这句话压她?”
杨过抬起右手,指腹在床沿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这句话好用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不服,可以拿一条胳膊来换我闭嘴。”
武修文脸上血色翻涌,剑柄被他握得发紧。
武敦儒低声:“小武。”
郭芙忽然回身,挡在窗前。
她看着武修文握剑的手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武修文僵住:“芙妹,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为了我好?”
郭芙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,“你们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武修文脸色一白。
郭芙指着屋内,眼圈泛红:“他现在躺在那里,半条命都是我一剑砍出去的。你们一句为了我好,就让我离远点。”
她停了一下,喉咙发紧。
“那以后我看见他空袖子,该说什么?说幸好大武小武替我安排妥当,我不用端药,所以心安理得?”
武敦儒垂下眼。
武修文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郭芙转身进屋。
她走到床边,端起那碗刚温好的药。
药碗很烫。
她指尖一缩,又重新握稳。
杨过看着她:“不吵了?”
郭芙拿勺子搅了搅药汁。
“吵赢了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
杨过一本正经,“能练肺活量。”
郭芙把勺子递到他唇边:“喝药。”
杨过低头喝了一口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。
郭芙立刻问:“苦?”
杨过抬眼:“你关心我?”
郭芙耳根一热:“我怕你吐出来,浪费药。”
“理由挺硬。”
“喝不喝?”
“喝。”
药一勺一勺喂下去。
窗外武家兄弟还站着。
武修文看着屋内的影子,郭芙坐在床边,半侧着身,动作比昨日稳了许多。
她不再像受刑,倒像真在学着照顾一个麻烦至极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,很碍眼。
武敦儒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武修文没动。
屋内杨过忽然咳了一声。
郭芙立刻放下碗,拿帕子去接。他咳得肩头绷紧,脸色白得厉害,药汁沾在唇角,郭芙手忙脚乱地替他擦。
武修文再也忍不住。
“杨过,你到底还要折腾她到什么时候?”
郭芙手一停。
杨过抬眼,唇边还沾着一点药色。
“问得好。”
他看着窗外,声音不高,“问你师父去。”
武修文一怔。
杨过靠回枕上,呼吸有些乱:“问问郭伯伯,郭家大小姐砍了人,照顾伤者算折腾她,还是算她该做。”
郭芙低头看着药碗。
这句话很难听。
可她这一次没有反驳。
黄蓉从窗边站起,推开门走到廊下。
“你们回去。”
武修文急道:“师娘。”
黄蓉看着他,目光很淡:“我知道你心疼芙儿。但这件事,你们越替她拦,她越没路走。”
武敦儒拱手:“师娘教训得是。”
武修文还想说,黄蓉已经转身。
“还有那封帖子。”
她看向院门,“你们若真想帮忙,就去查是谁在郭府门外递话。别守在这里,让人看笑话。”
武修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半晌,他低头抱拳。
“是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郭芙握着药碗,手背上被烫出一点红。她没叫疼,只继续把勺子送到杨过嘴边。
杨过喝完最后一口,忽然道:“郭芙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你刚才挡窗那一下,挺有气势。”
郭芙警惕:“你又想讽刺我?”
“没有。”
杨过看她,“真话。”
郭芙反倒愣住。
杨过笑了笑:“就是站得有点偏,真打起来,剑风能从你左边漏进来。”
郭芙脸色一黑。
“杨过!”
“教你。”
“谁要你教?”
“你要。”
杨过抬了抬空袖,声音淡了点,“以后有人拿我这条胳膊说事,你总不能每回都靠嗓门赢。”
郭芙的怒气忽然堵在胸口。
她看着他的空袖,没再顶嘴。
黄蓉在门边把这一幕看尽,眼神微动。
晌午时,郭靖派人来问伤势。黄蓉让丫鬟回话,说杨过已服药,暂时安稳。
可安稳没持续多久。
日头刚偏西,郭府侧门又来了一名卖柴的老人。
门房原本要赶人,老人却从柴捆里抽出一只细竹筒,塞进门缝,转身就走。
管事追出去时,巷子里只剩两道车辙。
竹筒被送到东厢。
黄蓉亲手打开。
里面没有帖子,只有一小截断掉的红绳,和一张揉皱的纸条。
纸条上字迹歪斜,像是匆忙写成。
郭芙站在床边,脸色越来越白。
杨过伸出右手。
“给我。”
黄蓉迟疑一瞬,还是递了过去。
杨过展开纸条,看完,眼底笑意一点点冷下来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三更后园梅树下,有人要买杨过这条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