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土尽数散去。借着稀薄的月色,风见悠看清了面前这头怪物的全貌。
这是一头体长超过七米的巨型蜥蜴。
暗红色的厚重鳞甲层层叠叠,甲片边缘生满狰狞的倒刺。四只粗壮的巨爪死死扣进泥土,指甲缝里还夹杂着没消化完的碎肉残渣,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。
A+级妖魔。
按龙国修行界的规矩换算,这就是一头实打实的第四境巅峰凶物。
风见悠退开十多米,足尖踩在一截断木上。他没急着动手。
事情有些荒谬了。
神代学园好歹是东京首屈一指的顶级高校,后山再偏僻,也隶属于学园地界。一头四阶巅峰的妖魔在这里安了家,霓虹本土的除魔组织【无秽夜】成天都在忙些什么?
巨型蜥蜴爬出地表后,并未直接暴走发难。
它将那条遍布棘刺的粗壮尾巴盘成一圈,死死护住那道裂开的石缝,硕大的头颅贴近地面,喉咙深处翻滚着示威性的闷吼。
它在护食。
准确地说,它在守着那根告死之羽。
风见悠抬手摩挲着下巴,脑子里蹦出老头子白无夜当年念叨过的话。
“臭小子,记好了。天地间淤积的自然魔障,只有吃和杀的本能,跟发疯的野狗没两样。”
“但若是被人的七情六欲、贪念妄念喂养出来的魔,就会生出几分灵智,懂权衡,知进退。”
风见悠的视线扫过蜥蜴妖魔那双暗黄色的竖瞳。
没有那种纯粹的混沌癫狂,反而透着浓郁的贪婪与忌惮。
这畜生有脑子。
神代学园哪怕汇聚了再多权贵子弟,校园里溢散的那点阴暗情绪,也绝不可能凭空催生出一头带灵智的A+级大妖。
答案显而易见。
这玩意是别人豢养的。
有人故意把告死之羽这种罕见的极阴灵材埋在浅层地脉,当做阵眼,或者直接当做这头蜥蜴的“高级饲料”。
“这边的除魔圈子,也是烂到骨子里了。”
风见悠冷嗤出声。
会在这种大型学园后山眷养魔物,同时又有这个胆子的,应该是霓虹的【八幡御霊会】无疑了。
蜥蜴妖魔察觉到了对面人类的轻蔑,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弹。
破空声炸响。
一条生满倒刺的舌头扯碎空气,直指风见悠面门。舌尖疯狂滴落惨绿色的黏液,落在地上的枯叶瞬间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黑水。
风见悠脚步未挪分毫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并拢,对着虚空随意划出半个圆弧。
“铛!”
刺耳的金铁交击声传出。
足以轻易洞穿重型装甲的巨舌,在距离风见悠鼻尖寸许的位置,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,被粗暴地反弹回去。
“没空陪你玩了。”
风见悠甩了甩手腕。今晚的正事是破境,没必要在一头畜生身上浪费时间。
既然动了手,那就赶紧超度。
双手于胸前翻转,十指交错,飞速结出一道古老且繁复的法印。四周的气温在这结印的须臾间,陡然跌破冰点。
泥土上结出惨白的霜花。
“太阴法·噬魔链。”
平淡的轻喝声落下。
风见悠身后的空间凭空荡开圈圈波纹。六道手腕粗细、通体纯黑的锁链破开虚空,悍然爆射而出。
速度快到视线根本无法捕捉。
蜥蜴妖魔甚至没来得及缩回舌头,四肢、躯干连同那条粗壮的尾巴,便被这六根黑链强行贯穿,死死钉穿在地上。
引以为傲的暗红鳞甲,在太阴锁链面前脆得连纸都不如。
“吼——!”
剧痛让这头大妖彻底陷入疯狂,它拼命扭动身躯,粗糙的鳞片刮擦着锁链,爆出一串串火星,试图靠蛮力挣脱束缚。
但这些锁链没有实体,是太阴灵力凝结的法则具象。
“炼。”
风见悠单手变换指诀。
扎进妖魔体内的锁链骤然大亮,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幽蓝符文。
极其霸道的吞噬之力顺着锁链炸开。
妖魔体内积攒了数年的狂躁恶念与极阴煞气,被锁链生生抽离。幽蓝符文疯狂运转,将这些污浊的力量彻底碾碎、净化,提炼成最为精纯的无属性灵力,如江河决堤般倒灌进风见悠体内。
蜥蜴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原本臃肿庞大的身躯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。暗红色的鳞甲失去所有光泽,脱落满地,那双暗黄竖瞳里的狡诈,被彻骨的恐惧完全吞噬。
一分半钟。
一头气焰嚣张的四阶巅峰魔物,被硬生生抽干了全部底蕴,化作一张干瘪的枯皮,瘫在乱石堆里散作飞灰。
风见悠散去法诀。
玄黑锁链崩解为漫天光点。
他呼出一口带有冰渣的寒气,感受着丹田内部传来的剧烈肿胀感。一头同境大妖的全部灵力,加上这些日子的积攒,此刻体内的真气已经彻底盈满,甚至开始撕扯经脉。
时候到了。
风见悠足尖发力,稳稳落在石缝边缘。右手隔空一摄。
躺在碎石里的告死之羽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抓起,落入掌心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直冲脑门。
风见悠就地盘膝坐下,将告死之羽悬于气海正前方。
修道一途,凝基境便是为日后搭建通天桥梁铸造基石。每一重的突破,都需要极为严苛的材料去夯实根基。
这根告死之羽,便是他跨入第八重的最后一块拼图。
闭上双目,神识牵引着体内那股刚刚掠夺来的庞大灵力,化作狂暴的洪流,一次次冲刷着悬在身前的黑色羽毛。
告死之羽表面泛起波纹,开始缓慢溶解。
最为纯粹的紫黑气流丝丝缕缕地剥离出来,顺着风见悠的口鼻涌入四肢百骸,一路向下,重重砸进丹田气海。
轰!
气海深处爆出沉闷的雷音。
原本达到承载极限的经脉与丹田,被这股极阴之力野蛮地向外拓宽了一倍有余。灵力海掀起巨浪,原本无色的真气此刻蒙上了一层妖冶深邃的紫芒。
凝基境,八重,成。
风见悠睁眼,瞳孔深处紫光内敛。
他攥紧拳头,骨骼发出一阵绵密的爆鸣。经脉中奔涌的力量极其霸道。倘若现在再面对刚才那头大妖,根本无需动用法术,仅凭肉身的爆发力,一拳就能击穿它的头骨。
这便是一件相性极佳的灵材在凝基境所能带来的实力提升。
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泥土。
东西拿到手,境界也顺理成章地突破,这趟后山之行简直是教科书般的顺利。
至于那头死掉的看门狗,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饲主。如果那帮人脑子不清醒非要找上门来,他倒是不介意给霓虹的除魔界做个大扫除。
打卡下班。
风见悠转身朝山下走去,刚迈出两步,脚步猛地顿住。
总觉得落下了什么东西。
他抬手敲了下额头。
光顾着破境,把半山腰那个乐子人学姐给抛到脑后了。
风见悠叹了口气,身形一晃,借着夜色朝半山腰急掠而去。
十几息后,他平稳落地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挑起了眉毛。
灌木丛旁的空地上,他随手扣下的倒金光护罩已经碎成了满地残渣,残存的灵力正化作光斑消散在空气里。
人跑了。
风见悠走到光罩边缘蹲下,指腹捻起一撮金光残余。
切口极其平滑整齐。
不是蛮力硬砸,也不是用破甲符炸开的。这是被某种专门切割阵法纹路的尖锐灵器,精准找出了灵力流转的节点,直接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这种级别的破阵灵器,放在龙国的黑市也是有价无市的抢手货,价值绝对在七位数以上。
用这种重金求来的保命底牌,去划破一个连杀伤力都没有的“防蚊罩”。
“该说你是败家,还是惜命?”风见悠无奈起身。
既然对方有底牌能跑掉,他也乐得清闲。只要人没死在他的结界里,剩下的事情他懒得操心。
风见悠双手插进卫衣口袋,踩着满地枯叶,晃晃悠悠地下了山。
同一时间。
神代学园后山,垂直往下五十米的极深地层中。
泥土与岩石挤压着每一寸空间,这里是活物绝对无法踏足的绝对禁区。
然而,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。
一团土黄色的光球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更深处破土穿行。
月城琉璃蜷缩在光球内部。
这是一枚四阶的“地行符”,不仅烧掉了她大半个月的零花钱,使用条件极其苛刻,但效果无可挑剔。光球隔绝了外界恐怖的土层压力,同时不断置换着足以维生的氧气。
她双手死死捧着一块遍布青铜绿锈的八卦罗盘。罗盘的边缘已经割破了她的掌心,鲜血渗进铜纹里,她却浑然不觉。
那个转学生以为随便画个圈就能困住她?
简直可笑。
被困在结界里的第三分钟,她手里的罗盘就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震颤。
指针指向了地底更深处。
那里有某种更加古老、更加浩瀚、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,正在极其缓慢地复苏。这股波动透过五十米的土层传递上来,直接让罗盘出现了皲裂的迹象。
风见悠前脚刚下到谷底,月城琉璃后脚就用破界珠切开结界,直接拍碎地行符,朝着地底一头扎了下来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罗盘里的指针已经彻底失控,如同无头苍蝇般疯狂打转,最终死死卡顿在正下方的刻度上,针尖疯狂颤抖。
借着地行符微弱的黄色光芒,月城琉璃死盯着盘面。
她那张永远挂着狡黠与从容的面具此刻彻底碎裂。
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,呼吸粗重,眼底燃烧着歇斯底里的狂热。
作为月城世家的嫡系,那些用钱堆出来的道具,永远填不满她对力量的饥渴。
“找到了。”
沙哑的声音在狭窄的光球内回荡。
“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,这次一定能成功!”
月城琉璃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黄符上。
土黄色的光球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,速度陡增一倍,犹如一颗倒坠的流星,义无反顾地撞向更深邃的无尽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