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,城墙上的碎石扑簌簌往下掉。伴随着一阵阵饿狼般凄厉的嘶吼声,宋江那两万名饿疯了的梁山大军,像一片乌云般,终于压到了祝家庄的护城河外。
这根本不能叫一支军队。
这是一群失控的活鬼。
没有阵型。连最基本的方阵都摆不出来。
排在最前面的喽啰,步子踉跄。饿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地突起。
手里提着卷了刃的朴刀,有的干脆只拿着削尖的木棍。
他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嚎叫。
绿油油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祝家庄那高耸的城墙。
那眼神,不像是在看一座堡垒,而像是在看一块巨大的肥肉。
人群在距离护城河一箭之地的位置,被迫停了下来。
因为再往前,就是死地。
宋江骑在一匹白马上。停在队伍的最中央。
他今天没穿那件惹眼的绛红色锦袍。换上了一身普通头领穿的皮甲。
为了保命,这黑矮胖子还是动了脑筋的。
但他的脸色,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。
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。黑肉松垮垮地耷拉着。
两天没怎么合眼,他这会儿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宋江抬起头,视线越过护城河。
死死盯着城门前那根立在泥地里的长枪。
枪尖上。
秦明那颗被石灰腌过、又被风干了一夜的脑袋,正在寒风里微微晃动。
死鱼一样的眼珠子,似乎正越过人群,冷冷地盯着他这个“好哥哥”。
宋江觉得脖颈子一凉。
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。
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太狠了。这根本不留余地。
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悔意。早知道这独龙岗藏着这么个活阎王,打死他也不会来趟这趟浑水。
但他现在没退路了。
大营里连一粒粮食都没了。
如果今天打不下祝家庄。抢不到粮食。
不用那黑甲魔头动手。身边这两万个饿疯了的兄弟,就能当场把他宋江生吞活剥了。
“哥哥。”
吴用骑着一匹瘦马,躲在宋江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。
这酸秀才现在的样子也很狼狈。
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散了,有几缕头发被冷汗贴在脑门上。
手里的羽扇早不知道丢哪去了。手里死死攥着马缰绳。
他看出了宋江的退意和胆寒。
“哥哥,此时万万不可退啊。”
吴用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毒。
“军心已经到了悬崖边上。”
他指了指周围那些眼冒绿光、焦躁不安的喽啰。
“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大军立刻哗变。”
吴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只能进。拿人命去填。咱们人多,耗也能把他们耗死。”
宋江闭上眼睛。
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泥土和口臭味的冷空气。
再睁开眼时,眼底的那丝慌乱被强行压了下去。换上了一副悲壮的决绝。
他拔出腰间的宝剑。
剑锋指向祝家庄的城头。
“兄弟们!”
宋江扯着漏风的破锣嗓子,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。
“你们看看城墙上!那是秦明兄弟的脑袋!”
他挤出两滴浑浊的眼泪。
“咱们梁山好汉。替天行道。却被这帮狗官军如此折辱!”
“此仇不报。我宋江誓不为人!”
他知道这帮饿鬼现在听不进去什么大义。立刻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。
“祝家庄里!有的是堆积如山的白面馒头!”
“有的是大块的肥肉!还有喝不完的烧酒!”
这句话一出,就像是一瓢凉水倒进了滚烫的油锅里。
两万人的队伍瞬间炸了。
咽口水的声音,肚子咕噜噜的叫声,汇聚成一股怪异的声浪。
“打破庄子!杀进城去!”
吴用在后面趁机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进城之后!三天不封刀!钱粮女人!谁抢到就是谁的!”
这种毫无底线的煽动。
彻底把土匪们最后一丝人性给剥离了。
剩下的,只有最原始的兽欲和食欲。
“杀!杀!杀!”
震耳欲聋的吼声响彻平原。
喽啰们像打了鸡血一样。挥舞着兵器,向前狂拥。
根本没有阵法。没有掩护。
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。
“填河!”
宋江手里的宝剑猛地挥下。
下达了最残酷的死命令。
最前排的几千名喽啰。扛着沙袋、木板。甚至有人直接抱着整捆的树枝。
红着眼睛,像潮水一样冲向护城河。
护城河的水很急。
但人太多了。
沙袋扔下去。木板砸下去。
有人跑得太急,脚下一滑,直接连人带沙袋滚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。
扑腾两下。
还没等他喊救命。后面的人直接踩着他的脑袋,继续往前冲。
生命在这里,变成了填平沟壑的材料。
城墙上。
栾廷玉看着下面这副疯狂的景象。
老头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沈、沈将军。”
栾廷玉的声音有些发颤。“他们疯了。这简直是拿命在填啊。”
“咱们不放箭吗?”
他看着那些端着新式摇柄神臂弓的玄甲射手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急得直跳脚。
这种时候,一轮齐射下去,下面那密集的阵型不知道得死多少人。
沈烈站在城楼正中间的垛口处。
双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。
面罩下的双眼冷漠地看着下面像蚂蚁一样涌动的梁山残军。
“急什么。”
沈烈声音沙哑,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这点沙袋,填不满护城河。”
他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梁山阵营的最深处。
他在找一个人。
一个让他这几天每晚闭上眼,都能看到满地血水的畜生。
城下。
护城河的水已经被泥沙和尸体搅得浑浊不堪。
水流受阻,开始往两岸漫延。
就在梁山前锋马上就要把一段护城河填平,准备往上搭梯子的时候。
梁山阵营的后方,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怪异的骚动。
人群如同波浪般,惊恐地向两边裂开。
伴随着一阵阵野兽般凄厉的嘶吼声。
溃散的人群中,一个浑身长满黑毛、如同铁塔般的汉子,光着膀子,双手挥舞着两把巨大的车轮板斧,像一头狂暴的野猪般冲出了阵列。那是梁山的先锋——黑旋风李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