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阳公主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,直直地指着李炎的鼻尖。
她身后跟着十二个带刀侍卫。
这群人往那一杵,把原本宽敞的青石板御道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冷风顺着回廊吹过来。
高阳身上那股浓到呛人的西域香料味,迎面撞上李炎衣甲上未散的血腥气。
两股味道混在一块,闻着让人胃里直犯恶心。
旁边的枯树枝被风刮得哗哗作响。
地上的几片黄叶被卷起,在半空中打着转。
“李炎!你聋了?本宫叫你站住。”
高阳扬着下巴。
那件拖地的红裙在风里抖了两下。
她瞥见李炎衣服上暗红色的血痂,眉头立刻皱得死紧。
甚至嫌弃地抬起手。
用丝帕在鼻尖前扇了扇风。
那股刺鼻的铁锈味让她觉得十分败坏兴致。
李炎停下脚步。
乌骓马在后面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口热气。
他手里倒提着方天画戟。
戟尖在石板上磕出一个白印子。
石子摩擦的粗糙声在过道里显得很突兀。
他什么话都没说。
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挡在前面的女人。
没有表情,也没有动作。
就像是在看一块拦路的石头。
高阳见李炎不吭声,以为这废皇子怕了。
毕竟在太极宫里,父皇最宠的就是她。
从小到大,她要什么有什么。
连太子哥哥平时见着她,都得客客气气地让三分。
这几年在宫里,她看谁不顺眼就打骂,从来没人敢拦。
更别提面前这个刚从番邦跑回来的野人。
“听说你这两天在长安城里很威风啊?”
高阳往前迈了半步。
声音尖锐又刺耳,像是在刮琉璃。
“带了几千个外头来的野兵,把世家大院砸了,连国子监都敢烧。”
“怎么着?想抢风头?”
她跺了跺脚下那双绣着金丝的鹿皮靴。
后面的几个侍卫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有个年轻侍卫手心直冒汗。
握着刀柄的手指不停哆嗦,手心里全是滑腻的汗水。
他们可听说了前朝大殿上的事。
这位六殿下那是真杀人不眨眼的活爹。
连大唐宰辅长孙无忌的肋骨都给踹断了。
太子殿下也被他当众揍成了残废。
可公主非要来触霉头,他们当奴才的拦也拦不住。
“你还真把自己当大唐的救星了?”
高阳轻笑出声。
嗓门越来越大,在这御花园里传出老远。
“不过是仗着一身蛮力,在外头走了狗屎运打了几场胜仗罢了。”
“就算你杀再多人,你也是个不招人待见的质子。”
“你真以为父皇看得上你?”
“在这太极宫里,在咱们李家真正的规矩面前……”
她顿了顿,扬起脸。
那副刻薄的样子,跟市井里骂街的泼妇没什么两样。
“你见了本宫,就得行礼!”
她理所当然地抬着头。
就等着看李炎弯腰低头。
李炎还是没说话。
四周安静得出奇。
只有寒风穿过假山孔洞发出的呜呜声。
有些冻人的湿气从旁边的荷花池里飘过来。
高阳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。
她最烦李炎现在这副样子。
明明是个被扔去突厥喝马尿的废人。
凭什么现在回来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子?
凭什么满朝文武都在谈论他?
把她这长乐明珠的风头全给盖了下去。
“本宫跟你说话呢!哑巴了?”
高阳气急败坏。
直接伸出脚踢了一下李炎掉在脚边的戟尖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那生铁的硬度反弹回来,震得她脚趾发麻。
她咬了咬牙,骂道:
“还拿块破铁装模作样。”
“赶紧的,给本宫跪下请安。”
高阳指着旁边的空地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你一个没娘教的粗鄙杂种。”
“别以为在外面杀了几个突厥人,就能在宫里横着走。”
“杂种”两个字一出来。
旁边的侍卫长腿一软。
直接“哐当”一声跪地上了。
横刀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难听的噪音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公主慎言。
可喉咙像被破布塞住,一个字也发不出。
冬天的风刮在脸上,他却觉得后背全被冷汗湿透了。
衣服黏在身上,难受得很。
李炎原本半垂着的视线,动了。
他没有多余的表情,也没什么废话。
呼吸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一下。
右手松开牵马的缰绳。
皮手套摩擦缰绳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左腿往前迈出一步。
厚重的军靴踩在干枯的落叶上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。
高阳还没反应过来。
只觉得眼前多了一道黑压压的人影。
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像一堵实心的墙一样砸在她脸上。
她心里猛地一慌。
刚想张嘴继续骂:“你敢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李炎的右臂猛地抡了起来。
没有一丝一毫的前摇。
动作快到连影子都看不清。
带起一阵沉闷的劲风。
那巴掌带出来的风压,直接把高阳头上的几根金步摇给吹折了。
“啪——!!!”
一声沉闷到发钝的恐怖巨响。
这声音根本不像是在打耳光。
简直就像是一把生铁铸成的大锤,狠狠砸烂了熟透的西瓜。
空气里甚至炸开了一小圈白色的气浪。
高阳那张涂着厚厚水粉的脸,在接触到李炎手掌的瞬间,直接变了形。
皮肉剧烈地凹陷进去。
面骨发出让人牙酸的“咔嚓”碎裂声。
那张傲慢的脸皮被巨力扯得走样。
半边脸的骨头全碎了。
她那具娇生惯养的身子,被这股野蛮的力量直接从地上拔了起来。
双脚离开青石板路面。
“啊——”
惨叫声刚刚冲出喉咙。
就被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血水堵了回去。
高阳在半空中整整转了三圈。
红色的裙摆像是一把破伞一样,在冷风中胡乱甩开。
满头的珠翠、金钗在巨大的惯性下四处飞射。
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。
叮叮当当落了一地。
几颗带着血丝的白牙,从她嘴里飙飞出来。
直接砸在旁边一个侍卫的脑门上。
弹落到地缝里。
那名侍卫摸了摸额头。
满手都是温热的血水,吓得瘫坐在地上。
“砰!”
紧接着是一声巨大的落水声。
高阳公主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。
重重地砸进了路旁那个结了一层薄冰的荷花池里。
水花四溅。
薄冰碎裂的喀嚓声混合着泥水的腥臭味,瞬间炸开。
几片枯黄的残荷叶被砸得粉碎。
冰冷浑浊的池水直接灌进她的鼻腔和嘴里。
高阳在齐腰深的水里疯狂扑腾。
双手在半空中乱抓。
水底的淤泥被搅和起来,清澈的池水变得浑浊不堪。
她想喊救命。
可嘴巴一张,大口大口的黑血和碎牙就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把周围的池水都染红了一大片。
池水冷得刺骨,冻得她浑身痉挛。
她右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。
紫红色的淤血撑起皮肤。
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,就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。
原本还算姣好的五官,彻底挤成了一堆。
活脱脱一个紫色的猪头,滑稽得可笑。
“呜……我的脸……呜哇……”
高阳一边吐着血水,一边在泥水里凄厉地嚎哭。
声音含混不清。
像一只被人踩着脖子、垂死挣扎的野鸭。
哪还有半点刚才大唐公主的高贵跋扈。
只有纯粹的痛苦和恐惧在水面上回荡。
岸上的十二个带刀侍卫,全傻了。
他们像是被钉子死死钉在原地,连呼吸都停了。
有几个人手里的刀已经滑落了一半。
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。
牙齿上下打架,发出咯咯的响声。
那可是高阳公主啊!
陛下最疼爱的长虹明珠。
哪怕是犯了天大的错,陛下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。
今天在这御花园里,居然被一个耳光直接抽碎了半口牙。
当着他们的面,扇进了冰窟窿里!
这六殿下,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!
他连皇家的血脉都敢这么下死手打。
更别提他们这些低贱的带刀侍卫了。
这要是怪罪下来,他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。
侍卫们瑟瑟发抖。
没一个人敢跳下去捞人。
他们互相打量,双腿像灌了千斤重铅。
生怕自己动一下,引起了李炎的注意。
下一个飞进池子里的就会是自己的脑袋。
李炎连看都没看水里那团鬼哭狼嚎的烂泥一眼。
他甩了甩手腕。
指骨发出几声清脆的爆响。
手背上沾了一点高阳脸上的白水粉。
他嫌恶地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这种被宠坏的巨婴,跟他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水。
这世上的毛病,只要不是天生的。
多挨几个大耳雷子,总能治好一多半。
如果治不好,那就是打得不够重。
没必要跟傻子讲大道理,直接打最管用。
他重新弯下腰,伸手去抓方天画戟的粗糙长杆。
冷风吹过他宽阔的肩膀。
带起一阵细碎的灰尘。
就在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冷生铁的那一秒。
李炎手上的动作,停住了。
冬日的阳光本就惨淡,此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霜冻结。
风停了。
原本还在风中摇晃的枯树枝,突兀地静止。
空气里多了一丝异样的死寂。
李炎微微直起身。
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那一双暗红色的重瞳,慢慢凝聚。
视线越过还在水里打滚的高阳公主。
越过那些哆嗦打摆子的侍卫。
直直地投向了御花园左侧。
十几步外那座堆叠得十分复杂的太湖石假山。
假山背后背着光,形成了一大片浓重的黑色阴影。
那片阴影和周围的残冬草木融为一体。
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去多看一眼。
但就在刚刚。
那片阴影里,有一抹东西动了。
不是风吹落叶,不是野猫窜行。
而是一抹纯粹、阴冷,却又被压抑到了底的杀气。
就像是一条藏在枯叶底下的竹叶青。
终于露出了它带毒的獠牙。
一种久违的、能让人浑身汗毛倒竖的危险感。
这股杀气隐匿得太好了。
快到几乎不存在,稍纵即逝。
寻常的武将就算走近了,也未必能发现任何端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