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马会财,你这符到底洗不洗碗?”
“洗!”
“那你抱着它在我门口晃了一早上,是想把碗自己晃干净?”
食堂后门,何师傅叉着腰,脸黑得像锅底。
马会财立刻把怀里那张黄符捧高了些。符纸巴掌大,正中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洗碗符。那字乍看很有气势,细看像是有人吃饱了趴在桌上写的。
这是他昨天成为签铺伙计后,抽到的第一件奖品。
当时石坪上的人笑了足足一刻钟。
“我就说嘛,胖子抽不到好东西。”
“别的符不是飞就是打,轮到他,直接安排去后厨。”
“说不定能洗脸呢?”
马会财当场就急了,抱着符和人争了一下午,说洗碗也是正经本事,至少比抽到一张谢谢参与强。可等人散了,他拿着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贴。
今早他去食堂买包子,正碰上后厨人手不够。几个杂役抱着碗盆来回跑,灵泉池边堆着一摞又一摞油碗,堆得比他小腿还高。何师傅一边炒菜一边骂人,说再没人洗碗,午饭谁都别想吃上热的。
于是马会财觉得,自己这张符总算等到了用武之地。
可何师傅显然不这么觉得。
“我先说明白。”何师傅用锅铲指着他,“你那破签铺出来的东西,我可没见过。符要是把我的碗炸了,你赔不赔?”
马会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又想起自己现在好歹是伙计,赶紧挺住肚子。
“不炸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它叫洗碗符,不叫炸碗符。”
“那要是洗坏了呢?”
“碗本来就是用来洗的,怎么会洗坏?”
何师傅被他噎得一顿,旁边端菜的杂役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马师兄说得有点道理。”
“有个屁道理。”何师傅瞪了过去,又转头看了一眼水池旁的碗堆。
那堆碗确实很碍眼。
栖霞宗弟子多,食堂的碗更不少。尤其今日练武场那边比试结束得早,外门弟子一窝蜂涌来,灵米饭、炖灵菇、酱肉汤吃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满池子油光。洗碗的两个杂役一个被田管叫去搬肥料,一个早上吃坏了肚子,到现在还蹲在茅房里没有消息。
何师傅已经使唤自己徒弟洗了两轮,徒弟洗得两眼发直,见到一只碗就想躲。
“这样。”何师傅放下锅铲,“你先洗十只。洗干净了,我就让你继续。洗不干净,你带着符滚出去,别耽误我做饭。”
“十只?”马会财有些不乐意,“何师傅,你这是看不起符。”
“我还看不起你呢。”
“那洗二十只。”
“十只。”
“成交。”
马会财答应得飞快,生怕何师傅反悔。他挽起袖子,走到灵泉池边,先把那张洗碗符贴在石槽边缘。
符纸刚沾上去,边角就亮起一层浅白的光。
周围几个忙活的杂役都停了手。
马会财咽了口唾沫,照着符纸背面那行小字念:“污碗入池,清水自来;杯盘归位,莫要乱摆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池里的水忽然转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吓人的大旋涡,只是水流绕着碗底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十只油碗像被人轻轻托住,挨个浮到水面。碗里的菜叶、米粒和骨头先被水卷到一旁,随后一缕细水钻进碗里,沿着边缘打了个转。
不过三息,第一只碗就翻了过来,稳稳扣在晾碗架上。
白得发亮。
何师傅抄起那只碗,对着光照了又照,甚至伸手抹了一把碗底。
“干净吗?”马会财问。
“比你脸干净。”
“那就是干净。”
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四只。
洗碗符没有一口气把所有碗吞进去,而是让水流把碗一只只卷起、冲洗、倒扣。速度不算快,胜在不用人蹲在水池边搓得手发白。十只碗洗完时,符纸的光只暗了一点。
何师傅脸上的怀疑少了大半,却仍不肯松口。
“碗洗得干净,不代表盆和筷子也行。”
马会财一拍胸口:“你拿来。”
两个杂役把一盆筷子和三只大木盘放到池边。
这回他没念咒,只是把筷子放进水里。水流立刻分成十几缕,像一群不怕油污的小鱼,从筷子缝里钻来钻去。木盘上的酱汁也被冲得一点不剩。
“可以啊。”端菜的杂役惊叹。
“别站着。”何师傅嘴上还是硬,眼神却亮了,“再搬一筐过来。”
这话一出,后厨顿时动了起来。
有人搬碗,有人把残渣倒进泔水桶,还有人专门负责把洗干净的碗往架子上码。马会财守在池边,起初还担心符纸撑不住,后来发现洗碗符每洗完一批,符面上的字就淡一点,水流却依旧稳当。
陆青崖赶到食堂后门时,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。
马会财站在水池前,袖口卷到胳膊肘,像个刚打赢仗的小将军。三百多只碗筷在他面前排着队,洗净的往左边去,没洗的从右边来。何师傅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灵菇汤,盯洗碗池盯得比盯灶台还认真。
“陆师兄!”马会财一眼看见他,声音都高了,“你看!我没抽到废符!”
陆青崖先看了一眼符纸,再看地上那几筐干净碗筷,点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“就不错?”
“很不错。”
“再多夸两句。”
“你把今天的碗洗完,我给你加一份酱肉。”
马会财眼睛一下亮了:“何师傅,后头还有多少?”
何师傅看他一眼:“还有两百来只。”
“都搬来!”
陆青崖差点笑出声。
这人果然不能只靠空话鼓励,一块酱肉比什么都好使。
半个时辰后,最后一只汤碗扣上晾架。洗碗符上的字已经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“洗”字,随后轻轻一颤,化成一小撮灰落进水里。
马会财有点心疼:“没了?”
“一次性符。”陆青崖道,“能洗三百多套,已经不亏。”
“是不亏。”何师傅接过话。
他今天难得没有板着脸。后厨的碗被清得干干净净,两个杂役总算能回来切菜,午后那顿饭也不至于乱成一锅粥。何师傅在食堂做了十几年饭,最烦的不是弟子能吃,而是碗筷永远比人多。眼下这个问题被一张符解决了,他看陆青崖和马会财的目光,自然比之前顺眼许多。
“说吧。”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
马会财张口就来:“一日三餐都免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陆青崖和何师傅同时开口。
马会财缩了缩脖子,小声嘀咕:“我就试试。”
陆青崖没有立刻提要求。他先走到食堂角落的木桌前,取出随身带的票根册和一支炭笔。
“何师傅,白拿一次情面,明天就不好算账。咱们不如做一笔正经合作。”
何师傅眯起眼:“怎么个正经法?”
“签铺出符、出人,帮食堂处理突发的杂活。食堂给签铺提供一小部分能写在牌子上的奖品,比如灵谷粥兑换券、普通灵食九折券。券有编号,谁抽到、什么时候领、用了多少,都记账。”
他把炭笔搁在桌上,指着空白页一条条往下写。
“第一,食堂每天先给五张九折券,只能折普通饭菜,不能拿去折灵酒和招待客人的席面。”
何师傅点头:“这合理。”
“第二,每张券盖食堂的红印,签铺写编号。顾客来食堂用券,何师傅这边划掉编号;我这边也划掉。两本账对得上,月底再核一次。”
“你倒是谨慎。”
“不谨慎,明天就有人拿一张券吃十顿。”
站在旁边的杂役立刻笑起来。何师傅也哼了一声:“这话是真的。”
“第三,”陆青崖继续道,“九折差的那一成,记在食堂的推广账上。签铺不拿券换灵石,也不承诺谁一定抽得到。顾客买的是抽签,抽到券就是食堂打一次招牌。”
何师傅听到这里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他是做饭的,不是做生意的,可也知道这事并不吃亏。食堂本来就有固定的弟子来吃饭,几张折券少赚一点,却能让人记住“签铺抽到的券能用”。更重要的是,陆青崖没把话说得天花乱坠,编号、折扣范围、月底核账都摆在纸上,出了岔子谁都赖不掉。
“行。”何师傅道,“再加一条。你们签铺开的符,要是涉及食堂,先拿来给我看。我这儿是做饭的地方,不收什么会打嗝的锅铲、会骂人的菜刀。”
“可以。”陆青崖答得干脆,“涉及食堂的奖品,先备案。”
马会财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,直到何师傅拿起食堂印,在纸上重重按下一个红印,他才反应过来。
“陆师兄,”他压低声音,“咱们这就和食堂合作了?”
“对。”
“正经的?”
“账都写了,还能不正经?”
马会财盯着那枚红印,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大大的笑。他进签铺才一天,先抽到了一张洗碗符,又靠这张符换来食堂合作。虽说听起来还是离不开吃,可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伙计也不是只会站在绳子旁边喊人排队。
何师傅把合同推过去,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小木牌。
木牌正面刻着“食堂合作”,背面刻了五个小格子,像是给人盖章用的。
“拿去挂在你那破桌旁边。”何师傅说,“今天洗碗的情分,我给你们记着。以后食堂真缺人手,先问你们有没有合适的符。要是每回都像今天这么利索,伙计吃普通灵食,给你们打八折。”
马会财差点原地蹦起来:“八折?”
“只限你们两个。”何师傅补了一句,“别回头把半个外门都领来,说是签铺伙计。”
“不会不会。”马会财答得飞快,又小声问陆青崖,“陆师兄,咱们签铺现在能收多少伙计?”
陆青崖看了他一眼:“暂时就你一个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
“好什么?”
“八折只有我一个人用。”
何师傅听见了,抄起锅铲就要赶人。
两人抱着木牌回到山门时,日头已偏西。陆青崖把“食堂合作”四个字挂到奖池牌旁边,又在下面钉了一块新木板。
`灵食类奖品:由栖霞宗食堂提供。`
`兑换券须凭编号使用,当日有效,过期作废。`
`本店不代吃,不代排队,不代替顾客喊饿。`
马会财站在旁边念了一遍,满意地点头:“最后一句写得好。”
“专门写给你的。”
“我从不让人代吃。”
“你是让人代排队。”
马会财正要辩解,山道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两名穿青色劲装的年轻修士沿着石阶往上走,腰间都挂着青风宗的令牌。走在最前头的那人穿一身月白锦衣,靴面干净得像没踩过土,手里还摇着一把画着青竹的折扇。
他远远看见山门口那张破桌,又看见桌旁新挂的“食堂合作”木牌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栖霞宗现在的生意,已经做到靠洗碗拉赞助了?”
那人笑了一声,语气不高,却刚好让石坪上的几个人都听清。
马会财脸一沉,正要往前,被陆青崖抬手拦住。
陆青崖看着对方腰间的青风宗令牌,又看着他身后两个神情倨傲的随从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新木牌刚挂好,第一位不服气的客人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