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兄,你这张……能找鼠吗?”
灵宠堂的少年扶着膝盖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他怀里的竹笼门敞着,里面只有半块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灵薯干,笼底还粘着几根灰褐色的短毛。
周慎捏着那张浅黄纸签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刚花一枚灵石抽到“找物一签”。严格来说,这东西不算丹药,也不算符箓,和他本来想要的磨剑石、回气散都不沾边。可奖池牌上早写着,奖品不退不换,抽到什么是什么。
现在一转头,正好有人丢了灵兽。
这巧得让他有点怀疑陆青崖是不是在箱子里装了耳朵。
“能不能找,你得问店主。”周慎把纸签递过去。
少年立刻看向陆青崖,眼神急得像要把他钉在木桌上。
“陆师兄,我丢的是寻宝鼠,叫金豆。灰毛,尾巴尖是白的,右前爪前几天磨破了,落地比别的爪子浅一点。它早上把笼门顶开跑了,我找了灵宠堂、药田和炼器房,哪儿都没有。”
“它值多少灵石?”马会财先问。
少年一愣,脸色有点不好看:“金豆不是拿来卖的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卖不卖。”马会财赶紧解释,“我是想知道,找它要不要喊人。要是值一百灵石,我可以跑快点;要是值一千灵石,我跑的时候还能少喘两口。”
“你平时跑两步就喘。”陆青崖道。
“那是因为没赏钱。”
少年顾不上理他,急道:“它是梁师兄交给我照看的。午后还找不回来,我得扣三个月贡献点。”
这就不是一只鼠值不值钱的问题了。
灵宠堂的弟子每天都要喂食、清扫、带灵兽晒太阳,看着像是杂活,实际上稍微跑丢一只,后面一串麻烦。尤其寻宝鼠这种小东西,个头不大,钻个墙缝就没影,偏又认吃不认人,跑去后山被野猫叼走也不是没可能。
陆青崖接过周慎的纸签,先看了一眼正面。
`找物一签。`
他心里刚默念“怎么用”,纸签背面便慢慢浮出一层极淡的字。
【请签主指定所寻之物。】
周慎也看不见这些字,只看见陆青崖盯着纸签发愣,忍不住问:“有问题?”
“没问题。”陆青崖抬头,“周师兄,这张签是你的奖品。你若自己有丢的东西,便由你来定;你若愿意把它送给这位师弟,也可以,但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,我记进账本。签铺不负责私下换奖,也不收回重发。”
这是规矩。
昨天奖池刚公开,若有人抽了不喜欢的就跑回来换,木板上的份数和账本便会全乱。可奖品落在谁手里,愿意送给谁,是人家的事。陆青崖管不了,也没理由管。
周慎看了看纸签,又看了看那只空竹笼。
“我暂时没有丢东西。”他道。
少年连忙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:“师兄,我买。我只有七枚碎灵,先都给你,等我做完这个月的清扫任务,再补一枚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周慎摆手。
少年一下僵住。
“不是白送。”周慎把纸签往他面前一递,神情依旧有些冷硬,“若真找回来了,你明日替我去落剑峰脚下取一次磨剑砂。排队太长,我不想去。”
少年眼睛一亮:“行!我叫贺小川,明日一早就去!”
“你们听清楚。”陆青崖翻开账册,蘸墨提笔,“周慎自愿将找物一签赠与灵宠堂贺小川,贺小川以代取磨剑砂作谢。两人都点头,签铺只做登记,不保证找回结果。”
贺小川点头点得飞快。
周慎也点了点头。
陆青崖把账册转过去,让两人各按了个指印,随即把浅黄纸签递给贺小川。
“现在,想金豆。”
“想它?”贺小川有点发懵。
“对,想清楚一点。别想着一笼老鼠,也别想着你梁师兄要扣的贡献点,就想那只灰毛白尾巴的金豆。”
贺小川闭上眼,双手捧住纸签。
石坪上渐渐安静下来。
刚才周慎抽到找物签时,大家只当这是一张不痛不痒的杂物票。现在真有人拿它寻灵兽,反倒没人肯走了。连赵富贵都背着手站在药堂门口,想看看这口破箱子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片刻后,浅黄纸签轻轻发热。
贺小川吓了一跳,差点把它扔掉。
“别扔!”陆青崖赶紧按住他手腕,“这是在出提示。”
纸签正面的“找物一签”慢慢淡去,背面浮出三行小字。
`所寻之物,在山门东南。`
`有水,有鱼腥味。`
`别只盯着地上。`
贺小川一字一顿地念完,脸上先是发亮,随即又暗下去。
“山门东南有水的地方多了。”旁边一个外门弟子忍不住道,“洗衣池、灵兽饮水槽、食堂后沟,哪儿没水?”
“鱼腥味也不稀奇。”另一个人接话,“寻宝鼠本来就偷过灵鱼干。上回灵宠堂丢了半筐鱼,不就是它干的?”
贺小川耳朵一红,小声道:“那次不是金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金豆吃不了半筐。”
马会财郑重地点头:“这话可信。能吃半筐的,至少得有我这么大。”
人群里笑了一阵,可质疑没有少。
“三句话就收一枚灵石?”
“不对,周慎抽的,这会儿还搭进去一次磨剑砂。”
“陆青崖,你这找物签写得跟路边算命的一样,东南、西北、有水有树,谁不会说?”
陆青崖没有装作没听见。
找物签若只能说这种放在哪儿都能对上一半的提示,确实不值一枚灵石。更麻烦的是,今日奖池刚靠透明两个字攒起一点信任,第一份特殊奖品便翻车,后面再写多少规矩也白搭。
“这签的提示已经出了。”他指着贺小川手里的纸签,“它没说一定在食堂后沟,也没说去了就能找到。你们觉得它是废话,可以跟着去看;找不到,这一格‘找物签’我今天就标成无效,后面不再拿出来卖。”
赵富贵眉头一皱:“你倒挺敢赌。”
“卖东西总得有个结果。”陆青崖耸耸肩,“丹药能验,符箓能试,线索也得跑一趟才能知道管不管用。不能只让客人拿着纸回去,靠自己瞎猜。”
这话说得不算漂亮,却让几个人闭了嘴。
贺小川把纸签捏紧:“去食堂后沟。”
“为什么先去那儿?”周慎问。
“金豆不爱脏水,但它喜欢鱼。”贺小川低头看着第二句,“食堂后沟平时有泔水和鱼骨头。它若真跑去偷吃,可能躲在附近。”
陆青崖点头,把桌下的彩票箱往里推了推,又挂出一块新木牌。
`外出验证奖品,半个时辰后开摊。`
`乱摸箱子者,赔十枚灵石。`
马会财凑过去:“为什么不是一百?”
“写一百没人信,写十枚至少能让手欠的人犹豫一下。”
赵富贵招来药童阿七:“你留在这里看着。”
阿七抱紧账本,茫然道:“赵管事,若有人来抽呢?”
“让他等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偷箱子?”
赵富贵看了眼木牌:“让他赔十枚。”
阿七张了张嘴,觉得这办法不算严谨,但看赵富贵已经迈步走了,只好守在破桌旁。
陆青崖、贺小川、周慎、马会财和一群不嫌事大的围观弟子,绕过山门东侧石墙,直奔食堂后头。
后沟比想象中更难闻。
洗菜的水、刷锅的水、几片泡软的菜叶顺着石槽往下淌。沟边种着一排驱蚊草,驱得了蚊子,驱不了鱼汤和泔水混在一起的味。食堂后门不远处还堆着几个倒扣的竹篓,显然是洗完菜还没来得及收。
马会财走在最前头,鼻翼一动一动。
“左边有半条鲫灵鱼。”他说。
周慎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
“你鼻子这么灵,刚才为何不去灵宠堂?”
马会财很诚实:“灵宠堂没有鱼。”
贺小川已经蹲到沟边,仔细看湿石头上的痕迹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手指向一串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爪印。
“是金豆的。”他声音一抖,“它右前爪有伤,落地总比别的爪子浅一点。”
爪印从食堂后门一路延到沟旁,随后便断了。
“难道钻进水沟了?”有人探头往水里看。
“它会游水,但不会主动往泔水里钻。”贺小川脸又白了几分,趴在沟边喊,“金豆!金豆!”
没有回应。
围观弟子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该不会线索到这儿就断了吧?”
“我就说三句话不靠谱。”
陆青崖没有看地上,抬头望向后沟上方。
食堂后墙离地一丈多,墙根钉着根废木梁,平时用来晾菜筐。木梁上堆着几个倒扣的竹篓,最上面那个歪歪斜斜,篓底露出半截油亮的鱼尾。
有水,有鱼腥味,别只盯着地上。
“贺师弟。”陆青崖抬手指了指,“看上面。”
贺小川抬头,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是食堂的灵鱼干!”
马会财跟着抬头,脸上却有点为难:“这么高,谁上去?”
周慎已经把旧剑背到身后,走到墙边。他没有御剑,也没施展什么惊人身法,只踩着墙上几块凸出的石头借力,三两下便蹿上了木梁。
“周师兄,小心些。”贺小川仰着头道。
“一只鼠而已。”周慎伸手去掀竹篓。
下一刻,篓子里传出一声又细又凶的叫声。
“吱!”
周慎的手停在半空。
贺小川整个人都跳了起来:“金豆!”
竹篓被掀开,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从里面钻出。那鼠不过拳头大小,尾巴尖果然雪白,前爪抱着一条比它身子还长的灵鱼干。它嘴边全是油,脸颊鼓得像塞了两枚灵石。
被一群人盯着,金豆也愣住了。
一人一鼠对看两息。
金豆叼住鱼干,扭头就往篓子深处缩。
周慎眼疾手快,捏住它后颈,把它连同鱼干一起提了出来。
鱼干掉下去,正好砸在马会财肩头。
马会财低头看着那条带牙印的鱼干,沉默了一瞬。
“它吃过的,还能吃吗?”
“不能!”贺小川接住金豆,气得眼圈发红,“你还想跑?我找你找得腿都软了,你躲在这里吃鱼!”
金豆被他抱在怀里,半点不心虚,还把油乎乎的脸往他袖口里拱,试图毁灭证据。
赵富贵走过去,捏着金豆后颈看了一眼。
“没伤,也没中毒。”他说,“胖了半圈。”
马会财很有共鸣地点头:“偷吃确实容易胖。”
“那你也偷吃过?”有人问。
马会财立刻反驳:“我那叫正常吃。”
后沟边笑成一片。
先前说找物签是废话的人,这会儿没再吭声。小爪印、竹篓、灵鱼干和那只吃得肚皮滚圆的寻宝鼠都摆在眼前,作不得假。
这张签没有隔空把金豆送回来,也没有把地点钉到某一块石头上。可它给出的方向,确实让贺小川绕开了灵宠堂和药田,找到了这只偷吃鱼的灵鼠。
陆青崖接过那张已经褪色的纸签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
第一份特殊杂物奖,总算没砸招牌。
“赵管事。”他把纸签递过去,“这个怎么记?”
“照实记。”赵富贵翻出随身的小册子,“周慎抽取找物一签,赠与贺小川;贺小川凭提示于食堂后沟寻回寻宝鼠一只。以后别写‘找猫签’这种没头没尾的名字。”
“那是箱子给的。”
“箱子没长嘴。”
“它长字。”
赵富贵瞪了他一眼,懒得再理。
贺小川抱着金豆,郑重地朝周慎和陆青崖行了一礼。
“周师兄,陆师兄,多谢。明日的磨剑砂,我一定替周师兄取到。”
周慎只点了点头,神色却比刚才抽到签时松快一点。
他不缺一张找物签,却也不觉得自己那枚灵石白花了。至少这东西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,只吐出几句谁都能说的废话。
陆青崖则趁热打铁:“贺师弟,灵宠堂以后若有灵兽丢东西、找东西、偷吃东西,可以先看看奖池。”
“你还想把灵宠堂也拉来抽?”
“不是拉。”陆青崖一本正经,“是拓展客户。”
贺小川抱着金豆往回走,头也不回地喊:“我回去就告诉大家,金豆被一张找猫签找回来了!”
陆青崖一愣。
“贺师弟,它是鼠!”
“反正找着了!”
等一行人回到山门石坪,阿七正抱着账本坐在破桌旁,面前已经站了五六个人。
有人抱着断了弦的旧琴,有人捏着一张找不着的任务牌,还有个外门弟子满头大汗地问:“陆师兄回来没有?我师兄昨晚把储物袋塞进被褥里,今天起床就找不着了,抽一张能不能给个线索?”
阿七看见陆青崖,像见了救命的人,连忙起身。
“陆师兄,他们都说要等你。”
木桌前,已经有人自觉排成了一列。
最前头那人伸着脖子看了眼奖池牌,指着还剩两格的找物签问:“这东西真能找到?”
陆青崖把褪色纸签夹进账册,笑了笑。
“今日第一张刚验过。”
“那我来一张。”
“先看奖池,再掏灵石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
那弟子把灵石放进印盒。
万象彩票箱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。
而石坪上,那条刚排起来的队伍,又往后多了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