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师兄,你这牌子上写的二成,到底是二成什么?”
天刚亮,山门口就有人堵在了破桌子前。
说话的是个瘦高外门弟子,叫周慎。他平日最爱占小便宜,却也最怕自己占到的是假便宜。此刻他背着手,盯着新立起来的三块木板,眉头皱得像刚被人塞了一口没熟的灵米饭。
陆青崖把最后一根麻绳系紧,从木凳上跳下来。
“二成就是十张票里,大约有两张能抽到丹药。”
“大约?”周慎立刻抓住了这两个字,“你这话就不严谨。十张里只有一张怎么办?我是不是能把你这桌子抬去杂役坊?”
“你先抬得动再说。”陆青崖拍了拍桌角,“今日奖池一共四十份,丹药八份,正好二成。票卖完之前,抽走一份,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划掉一份。你要是抽到第三十九张,丹药栏还剩两份,那你抽到的机会就是两成;要是一份都没剩,你也看得见。”
周慎愣了愣,又低头去看木板。
这三块板子显然是赶工做出来的。边上还留着没刮干净的木刺,墨字却写得很大,离两丈远都能看清。
最左边一块写着:
`丹药类:八份。`
`回气散三份,练气前三层可用。`
`止血散两份,外伤止血。`
`清凉散两份,解暑醒脑,不能当饭吃。`
`醒神丸一份,熬夜画符后服用。`
中间一块写着:
`符箓类:十二份。`
`引火符三张,生火用。`
`驱虫符三张,赶蚊虫用。`
`净衣符两张,洗衣用,不洗人。`
`静音符两张,贴在门窗上,管半个时辰。`
`传话符两张,只能传一句,别拿来吵架。`
右边一块最热闹:
`杂物类:十四份。`
`灵谷粥券四张。`
`磨剑石两块。`
`旧药篓一个。`
`防雨斗笠一顶。`
`找物签三张:可问一件遗失之物的方位。`
`灵食折扣牌三张。`
最下面另钉着一条窄木片:
`保底六份:谢谢参与,可兑灵谷粥一碗。`
`一枚灵石一张。今日四十张,售完即止。`
木板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知错木剑昨晚站在旁边,一个字一个字盯着陆青崖补上去的。
`奖品一经抽出,当场划账;已售票不退,未售票不动。`
马有财蹲在桌子旁,嘴里叼着半个馒头,认真数了半天。
“陆师兄,丹药八,符十二,杂物十四,保底六,加起来正好四十。”
他抬起头,颇有些骄傲。
“我算得对吧?”
“对。”陆青崖点头,“今天的早饭没白吃。”
马有财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:“那我能先看一眼回气散吗?不是不信你,我主要是想跟它打个招呼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赵富贵从人群后走出来,手里拎着个药堂木匣,“回气散在我这儿。等有人抽中,我验完再交。你想打招呼,先去药堂门口排号。”
马有财缩了缩脖子。
赵富贵今日没带阿七,脸色却还是那副“谁欠了我八百枚灵石”的样子。他把木匣放到桌上,掀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八只小纸包,另有一颗褐色药丸装在瓷瓶里。
“八份丹药,药堂昨晚都验过了。”赵富贵指着木板,“回气散、止血散、清凉散,药效写得没问题。醒神丸只能算一阶下品,别写得跟能让人三天不睡一样。”
“我写的是熬夜画符后服用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周慎没看赵富贵,仍旧盯着那条保底。
“六份保底是什么意思?前面三十四份都让人抽走了,剩下六张就是灵谷粥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最后来买,不就最稳?”
“你要有本事等到最后还剩六张。”陆青崖笑了笑,“而且灵谷粥不是白送的。你花一枚灵石买票,抽到谢谢参与,就凭票根去食堂换一碗粥。你觉得值,就抽;觉得不值,就别抽。规矩摆在这儿,谁也不拿刀架你脖子上。”
“谁会花一枚灵石喝粥?”人群里有人嘀咕。
马有财立刻举手:“我会。”
众人一起看他。
他把馒头咽下去,理直气壮地说:“灵谷粥里有肉丝。”
“食堂的粥里哪有肉丝?”
“上次我看见师傅往里掉了一小块。”
“那是他切肉时掉进去的。”
“掉进去了就是有。”
陆青崖懒得理这位对食堂充满信仰的伙计。他拿起炭笔,在木板边上画了四十个小方格,又在最上头写了四个大字。
`余票四十。`
“看见没有?”他敲了敲方格,“每卖一张,划一个。每抽出一份,奖池里对应的东西也划一个。谁觉得我动手脚,可以站旁边盯着。赵管事在这儿,宁师姐的剑也在这儿,实在不放心,自己搬个凳子坐一天。”
宁晚照站在石阶上,听见自己的名字,淡淡扫了他一眼。
她今日还是一身月白剑袍,知错木剑斜挂在她腰侧。木剑显然没睡醒,剑穗一动不动,过了片刻才有气无力地开口。
“别把我和赵管事并列。我管错字,他管药,你管灵石。分工要清楚。”
赵富贵的脸当即更黑了。
陆青崖忍着笑,冲木剑拱了拱手:“行,剑大人。那请你看看还有没有错字。”
知错木剑从宁晚照腰间飞出来,围着三块木板慢吞吞转了一圈。
它停在“杂物类”前面,剑尖点了点“防雨斗笠”。
“这个斗笠漏不漏?”
“不漏。”
“你试过?”
“没试过。”
“那你写‘防雨斗笠’,就有误导之嫌。”
陆青崖深吸一口气:“它叫防雨斗笠。”
“许多东西名字与本事不符。”木剑说,“比如马有财。”
马有财嘴里的馒头差点掉下来。
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叫有财,身上只有半枚灵石。”
四周安静了一瞬,随即笑成一片。
马有财捂住自己的储物袋,悲愤道:“这是我攒的,不是只有!”
宁晚照抬手按住了还想继续点评的木剑,对陆青崖说:“斗笠可以让阿七拿水试一试。其余杂物,也该给人看实物。”
陆青崖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这话说到了点子上。木板写得再好看,东西没摆出来,谨慎的人还是会觉得他在拿字骗灵石。
“马有财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桌子左边清出来。赵管事,能不能劳烦药堂借我几个空木盒?”
赵富贵皱眉:“借来做什么?”
“陈列。”
“什么列?”
“就是把能看的都摆出来。丹药由药堂保管,符箓我摆样子,磨剑石、药篓、斗笠也放桌上。客人花灵石前,至少知道自己有机会抽到的东西长什么样。”
赵富贵本想说一句“你事真多”,但看着周慎那副终于有点动心、又还没完全放下戒备的模样,话到嘴边改成了:“阿七,去拿四个木盒。”
不远处的药童阿七应了一声,跑得很快。
周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找物签呢?一张纸条,也算奖品?”
“算。”
“我丢了一只袜子,你也能找?”
“你要是愿意花一枚灵石找袜子,我也不拦着。”陆青崖道,“不过它只能问一件你确实丢了的东西,给一条方位或线索。找不找得到,要看你会不会看线索,不能拿它当牵着走的灵犬。”
周慎显然还想追问。
陆青崖先一步把话堵住:“具体怎么用,抽到的人可以当场问。抽不到的人,问再多也没用。你总不能进食堂前先让师傅把锅里的菜全尝一遍。”
“这话不对。”马有财严肃地说,“进食堂前确实可以先闻一闻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哦。”
没过多久,阿七抱着木盒回来,宁晚照也真的接了一碗清水。那顶灰扑扑的斗笠被扣在地上,阿七提起水碗,哗啦一下浇了半碗。
水珠顺着斗笠边缘滚下去,里面干干净净。
知错木剑勉强点头:“防雨二字,暂且成立。”
陆青崖趁机把斗笠摆上桌,又放好磨剑石、旧药篓和几张折扣牌。符箓没有全摆,只挂了一张样符,旁边写明“实物由店主当场交付,画坏不赔”。
这一番折腾下来,围观的人反而越来越多。
他们原本只是来看破箱子今天还能闹出什么笑话,没想到陆青崖真把一枚灵石能买到什么、买不到什么,连同可能白花钱的地方都写在了门口。
这在栖霞宗不算头一回,却算少见。
有人卖符,恨不得把一张引火符说成能烧穿妖兽皮;有人卖丹,瓶子比丹药值钱;有人接任务,报酬写得天花乱坠,等你跑断腿才发现只给两块碎灵石。
陆青崖这人倒好,先把“谢谢参与”四个字写得比“回气散”还显眼。
“陆师兄。”一个抱着剑的女弟子从人群后挤出来,声音不大,“我想问一下,若是抽到磨剑石,能不能换成同价的灵谷粥券?”
“不能。”陆青崖答得很快。
那女弟子的脸垮了一点。
他接着道:“奖品不换,免得有人抽到东西后都挑着换,最后奖池写了跟没写一样。你若不需要磨剑石,可以自己去和别人换,但别在我这儿退票。”
女弟子想了想,反倒点头:“这才公平。”
周慎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木板上整整齐齐的四十个方格。
他摸出一枚灵石,在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那我问最后一个。”
“你今天的问题份额快用完了。”陆青崖道。
“我若现在不抽,等别人抽走几份丹药、几张符,我能不能按剩下的奖池再算一遍?”
“能。”
“真能?”
“你自己算,我不收算账钱。”
周慎终于笑了一下。他没立刻把灵石扔进箱子,反而退到桌子侧面,仔细看着每一样东西,像是在挑一项要做十年的宗门任务。
陆青崖也不催。
他穿越前见过太多急着把人往付款页赶的生意。越催,越像有鬼。真正想掏钱的人,给他一点时间,他自己会把灵石摸出来;不想掏钱的人,你把嗓子喊哑也没用。
不过,等人归等人,他不能只靠等。
十天二十枚灵石的赌约还贴在桌前,红纸被晨风吹得轻轻作响。昨天的流水离目标差得很远,今日若一张票也卖不出去,这三块木板就只能拿去给食堂垫蒸笼。
他现在是练气二层,力气比从前大了不少,抬个桌子不算什么。可练气二层也不能把谨慎弟子的灵石从储物袋里隔空吸出来。
店铺人气要靠满意的顾客,满意的顾客先得觉得自己没被当傻子。
赵富贵看了他一眼,忽然开口:“规则是我看着定的,丹药是药堂验的。谁要抽,抽完拿着票根来药堂登记。真出了岔子,先来找我。”
这话分量不轻。
周慎的手停住了。
他看向赵富贵:“赵管事也担保?”
“我不担保你能抽到好东西。”赵富贵冷冷道,“我只担保牌子上写的丹药是真的,陆青崖不敢拿药渣糊弄人。至于你手气臭不臭,药堂治不了。”
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周慎脸上有点挂不住,却没有恼。他捏着灵石走到桌前,郑重得像要给自己买一把飞剑。
“行。”
“我就试一张。”
陆青崖把万象彩票箱摆正,伸手示意。
“规则都看过了?”
“看过。”
“保底知道了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抽到灵谷粥不许哭。”
“我又不是马有财。”
马有财正在啃第二个馒头,闻言不服:“灵谷粥怎么了?有肉丝。”
周慎把灵石投进箱口。
叮。
箱子轻轻一响,吐出一张折好的浅黄纸签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。
周慎没有立刻拆。他先看了一眼余票方格,又看了一眼三块木板,像是怕陆青崖趁这点工夫把字改了。
陆青崖被他看得哭笑不得:“你拆不拆?”
“拆。”
周慎深吸一口气,打开纸签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。
`找物一签。`
杂物栏里,“找物签三张”被陆青崖当场划掉一张。
周慎盯着纸签看了两息,表情说不上高兴,也说不上失望。
“这东西怎么用?”
陆青崖接过纸签,正要按系统提示说话,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穿灵宠堂青褂的少年跑得满头是汗,怀里抱着个空空的竹笼,隔着老远就喊。
“谁看见我的寻宝鼠了?”
“金豆!你再不回来,我今晚就得拿自己去给长老试药了!”
他冲到人群边上,看到周慎手里那张浅黄纸签,脚步猛地一刹。
“师兄。”少年喘着气,眼睛却亮得惊人,“你这张……能找鼠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