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管事,咱们这算是合作了?”
山门东侧的石坪上,陆青崖把新抄好的账本摊开,问得很谨慎。
赵富贵坐在破桌旁,手里拨着一只青铜算盘,头也不抬。
“算你欠药堂钱的另一种方式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你卖一张票,药堂验一次货。该验的验,该收的收。出了事先找你,赚了钱先分我。”赵富贵啪地把算盘珠拨到底,“这叫暂时合作。”
陆青崖盯着那排算盘珠子,心里一阵发酸。
穿越前他见过公司采购合同,条款密得能把人看睡着。穿越后修仙了,合同变成一张临时摊位令,甲方依旧是坐在他面前、恨不得把每一粒灵砂都算清楚的赵管事。
唯一的区别,是前世领导不会随手拿出一颗回春丹,问你这东西会不会吃死人。
“那两成验货钱,是从每张票里出,还是从杂役坊抽走的那五成里出?”陆青崖问。
赵富贵终于抬眼:“你昨天答应得那么快,今天想反悔?”
“不是反悔,是问清楚。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账不清,兄弟反目,亲爹上门都得先翻账本。”
“你哪来的亲爹?”
“举个例子。”
赵富贵哼了一声,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:“药堂不碰杂役坊那五成。验出丹药、符箓、法器,药堂按奖品估价取两成验货费。验不出来的,先扣在药堂,等弄清楚再说。”
“估价谁说了算?”
“我。”
“那不还是你说了算?”
“你可以不验。”
陆青崖立刻把话收了回去:“赵管事德高望重,一看就公道。”
赵富贵瞥他一眼:“少拍马屁。你这摊子想活过三天,靠的不是嘴。”
这话倒没错。
昨天那张三日不饿符,马会财刚贴上半天,还不能完全证明符效。回春丹虽然救了曲小满的妹妹,但也只能说明彩票箱偶尔会吐出真货。想让路过的弟子掏灵石,得让他们知道自己到底买的是什么,抽出来的东西又怎么用。
陆青崖把木牌挂到桌前,又添了两行字。
`丹药、符箓当场登记,药堂可验。`
`不吹效果,不包中奖,抽前请先看清自己的灵石。`
赵富贵看完,嘴角动了动。
“第二句谁让你写的?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“像骂人。”
“能看懂就行。”
正说着,石阶下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马会财抱着一只油纸包跑上来,额头都是汗,远远就喊:“陆师兄!我给你带早饭了!”
陆青崖抬头看他:“你不是三日不饿吗?”
“我是不饿,不是不做人。”马会财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,理直气壮,“昨天你请我抽票,今天我请你吃包子。食堂刚出炉的,肉馅。”
油纸一掀,热气冒出来,带着灵麦和肉汁的香味。
陆青崖眼睛一亮。
这马师弟别的不说,送礼很会挑时候。他从清晨守到现在,肚子早就在打鼓。
赵富贵皱眉:“谁请谁?那张票明明是他自己花灵石买的。”
“赵管事,你不懂。”马会财认真解释,“这叫售后回访。昨天我一整天都没饿,晚上修炼到子时,肚子都没叫一声。这符特别好用。”
说到这里,他忽然压低声音,凑近陆青崖。
“不过陆师兄,我发现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我虽然不饿,可我还是想吃。”马会财看着那只油纸包,目光十分沉痛,“这符治标不治本。”
陆青崖把一个包子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你那不是饿,是馋。这个病太重,符治不了。”
旁边几个早起下山的杂役听见,笑得直拍腿。
马会财也不恼,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灵石,放到箱子边上。
“那我再抽一张。”
赵富贵的算盘立刻停了。
“先说清楚,”陆青崖咽下包子,正色道,“昨天你抽到三日不饿符,今天再抽,未必有吃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马会财点头,“抽不到吃的也没事。我就是想看看这箱子今天还认不认我。”
这话让陆青崖有点意外。
他还以为马会财是冲着占便宜来的,没想到这胖子竟真把签铺当成了新鲜事。系统说顾客满意才有人气,满意不一定是抽到大宝贝,也可能只是这人觉得花得不亏,明天还愿意再来。
“行。”陆青崖把灵石放进印盒,“自愿购买,当场开奖。赵管事记账。”
“我一直在记。”赵富贵没好气地写下:`马会财,第二次购签,一灵石。`
木箱轻轻震了一下。
箱盖上那张红纸亮起微光,一叠白票在箱内无声散开。马会财这回熟练多了,伸手进去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“不求什么飞剑法诀,来个能让我月底多吃两顿的就行。”
陆青崖听得嘴角一抽。
这愿望朴素得让人心疼。别人进修仙门派,想的是御剑、长生、名震九州;马会财进了栖霞宗,最大的理想是月底吃饱。
“你这格局,”他忍不住道,“以后当了大能,传出去都丢人。”
马会财摸到一张票,抬头反问:“大能不能多吃两顿?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格局很大。”
白票被抽出箱子,浮在半空。
围观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圈。有人是来看三日不饿符后续的,有人只是路过,听说山门口有个杂役能从破箱子里抽东西,便站在边上等着看笑话。
票面缓缓显字。
`恭喜中奖。`
马会财先松了一口气。
紧接着,第二行字浮出。
`奖品:清心符一张。`
“清心符?”赵富贵先开口。
票面化作一道白光,落在桌上。那是一张淡青色符纸,边缘干净,正中画着几道细细的银纹,灵气比昨天那张不饿符更清凉些。
马会财把脑袋凑过去:“这个管什么?”
陆青崖也在等说明。
箱盖内侧很快浮出一行小字。
`清心符:使用后一个时辰内,心绪澄明,杂念难存。若持符者主动说出明知为假的话,将以打嗝示警。`
陆青崖看完,沉默了两息。
“怎么样?”马会财问。
“好符。”
“到底怎么好?”
“能让你说谎的时候打嗝。”
石坪上安静了一瞬,接着爆出一片笑声。
“这也叫清心符?”
“我还以为能静心打坐。”
“马会财,你以后吹牛可得小心。”
马会财的胖脸慢慢僵住。
他看看符,又看看陆青崖,最后抬手指着自己:“为什么是我抽到这个?”
陆青崖很诚实:“系统没说。”
“会不会是假的?”人群里有人喊。
赵富贵把符拿过去,指尖刚触到符纸,便微微挑眉。
“符纸是正经的一阶清心符纸,里面的静神灵气也足。”他说着,将符纸对着日光转了转,“但这道附纹我没见过。寻常清心符只助人凝神,不会……打嗝。”
“赵管事也验不出来?”
“验得出它是符,验不出它会不会让人打嗝。”赵富贵脸一黑,像是觉得自己说这句话都丢身份。
陆青崖没趁机吹嘘,反倒从赵富贵手里接过符,放回桌上。
“那就按规矩来。符先不算完全验过,谁愿意用,先把效果试明白。马会财,你要是不想试,可以把符暂扣在药堂。等以后有人研究明白,再领。”
这话一出,围观的人反而静了些。
他们本以为陆青崖会扯着嗓子说什么绝世神符,没想到他竟让中奖的人自己选,还肯把符先压在药堂。
马会财却一把把符抓回来。
“试。”
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反正我平时说的都是真话。”
旁边一个杂役立刻拆台:“你昨天说自己吃不下第四碗饭,最后是谁把饭打包回去当夜宵的?”
马会财脸一红:“那是食堂师傅逼我的,不能浪费。”
“他还说自己每天只吃两碗。”又有人补了一句。
“那是小碗!”
“食堂只有一种碗。”
马会财恼羞成怒,抓起清心符就往额头上一拍。
符纸无火自燃,化成一阵凉气钻进他眉心。那股清凉散得很快,连站在旁边的陆青崖都觉得头脑一清,早上没睡够的那点困意都淡了。
马会财站在原地眨了眨眼,摸摸额头,又摸摸肚子。
“有什么感觉?”赵富贵问。
“脑子有点凉。”
“这算什么验证。”人群里有人说。
“对。”陆青崖点头,“得说一句你明明知道是假的话。”
马会财立刻警惕起来:“为什么非得我说?”
“符在你身上。”
“那我说什么?”
陆青崖想了想,指向他身后那只油纸包:“你就说,里面的肉包子你一口都不想吃。”
马会财看着油纸包,神色挣扎。
“陆师兄,换一句行不行?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我明天一定早起练剑。”
“这个大家都知道是假话,效果太明显了。”
人群又笑。
马会财磨蹭半天,终于咬牙道:“我……我一点都不想吃肉包子。”
“嗝!”
声音又响又脆,像有人在安静的药堂里敲了一下铜铃。
马会财愣住了。
围观的人也愣住了。
下一刻,一名杂役先笑弯了腰:“真打嗝了!”
马会财的脸涨得通红,捂着嘴想忍,偏偏那股气像是专门跟他作对。还没等他缓过来,陆青崖已经一本正经地问:“马师弟,包子真不好吃?”
“不好吃。”
“嗝!”
“你昨天是不是只吃了两碗饭?”
“是。”
“嗝!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赵管事特别和善?”
“是……嗝!”
赵富贵的脸瞬间拉了下来。
“陆青崖!”
“我这是验证符效。”陆青崖很无辜,“赵管事,您也听见了,效果特别稳定。”
马会财已经顾不上找他算账了。
他像被人打开了什么奇怪的机关,只要一说假话就打嗝,偏偏四周的人越笑越起劲,问题也越刁钻。
“马师弟,你是不是不想吃食堂的红烧灵猪肉?”
“不想。嗝!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其实很瘦?”
“我……嗝!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陆师兄比你帅?”
马会财瞪着陆青崖,嘴唇动了半天,硬是没敢开口。
陆青崖满意点头:“这就对了,沉默也是一种诚实。”
笑声几乎把山门口掀翻。
连赵富贵都没忍住,偏过头咳了一声,肩膀却抖了两下。可他笑完很快收住,拿过账本,神色重新严肃起来。
“别光顾着闹。”他说,“清心符的效果暂定一个时辰。谁都不许故意骗他做宗门问询,免得惹麻烦。马会财,你自己记住,符效期间少乱说话。”
马会财捂着嘴,艰难地点头。
陆青崖也收了玩笑。
这符好玩归好玩,规则得写清楚。它只会对“明知为假”的话起作用,不是读心术,更不能拿来给别人定罪。万一有人故意拿着它审人,签铺的麻烦就大了。
他提笔在新账页上写下:`清心符,一时辰有效。仅作个人静心与自检,不作审讯凭证。`
赵富贵凑过来看了一眼,点头:“这条写得对。”
他又在后面补了个印记,算是药堂暂时认可。
围观的弟子却已经不满足于看热闹了。
“陆师兄,这清心符还能抽到吗?”
“我下回抽一个,拿去应付我师父查功课。”
“你这是想找死吧?”
“那我抽不饿符也行,月底真的缺饭钱。”
“首抽还有免费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陆青崖立刻道,“昨天就用完了。临时摊位,每天限二十张,想抽的先看规矩,再排队。”
他说着把一块空木牌竖到桌前,拿炭笔写下“候签”两个字。
候签牌刚立好,第一名弟子就站了过去,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陆青崖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队伍,心里忽然有点热。
不是那种一夜暴富的热,是破摊子终于有了点像样生意的热。
木箱也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。
`围观人气达到要求。`
`临时摊位解锁:今日奖池展示。`
箱盖上的红纸慢慢展开,露出一行新字。
`今日可抽奖品:低阶丹药、符箓、灵食券、杂物。`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。
`奖品随机,保底不空。`
陆青崖刚想高兴,石阶上忽然安静下来。
一道穿着月白剑袍的身影从山路尽头走来,腰间长剑未出鞘,步子不快,周围的人却自觉让开了一条路。
有人压低声音:“大师姐回山了。”
陆青崖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。
那女子眉眼清冷,像是专门来给热闹的山门口降温。她本来只打算从石坪边上经过,视线却落在候签牌上,停了一瞬。
陆青崖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位看着就不像会被“首抽免费”打动的客人,恐怕比赵富贵还难伺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