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青崖,你这摊子今天到底进了多少灵石?”
赵富贵把一册厚账本拍在破木桌上,震得彩票箱都晃了一下。
昨晚赵富贵说过,他会亲自来。可一大早先出现的却是阿七,连铜盘都抱得歪歪扭扭,显然赵管事把前头最麻烦的查账活先丢给了这个跑腿的。
陆青崖正蹲在地上,用炭笔往一块木牌上补字。牌子左边写着“一枚灵石一抽”,右边写着“谢谢参与也有灵谷粥”,最下面那行才写到一半。
【奖品一经抽出,当场登记。】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赵管事,您这开场不太吉利。”
“问账有什么不吉利?”
“我一大早刚开门,您就问进账,听着像我已经赚大发了。”陆青崖放下炭笔,“要不换一句,陆掌柜,今天生意怎么样?”
赵富贵冷笑一声:“你先活过三天试营业,再学人家当掌柜。”
他身后跟着药堂的小药童阿七。阿七怀里抱着一只铜盘,盘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小截回春丹的丹渣、一张被马会财揉皱过的三日不饿符,还有一只青瓷碗。
碗里盛着半碗灵谷粥。
山门口刚聚过来的弟子一看这个阵势,脚步都慢了下来。
“药堂来查封店?”
“我就说嘛,哪有一枚灵石抽丹药的好事。”
“那灵谷粥总不能也是假的吧?我刚才还看见周师兄喝了两碗。”
“喝两碗算什么,我看马会财一口气吃了四碗。”
“马会财吃四碗不叫证据,叫正常发挥。”
人群里传出一阵低笑。
不远处的马会财正靠在石柱上晒太阳,听到自己的名字,立刻睁开眼:“谁说正常发挥?我今天已经克制很多了。”
赵富贵懒得理他,翻开账本,指着第一页。
“昨天,曲小满免费抽到一枚回春丹。药堂验过了,丹是真的,药性也够,一纹回春丹。”
他又指向铜盘里的符。
“马会财花一枚灵石,抽到三日不饿符。符也验过了,灵力纹路没问题,效用还在。”
马会财挺起肚子,郑重补充:“确实还在。我到现在都不饿。”
“你刚才说克制很多。”有人提醒他。
“不饿和能吃,是两回事。”马会财理直气壮,“这符保的是肚子,不是嘴。”
阿七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又赶紧把嘴闭上。
赵富贵脸色更黑,伸手敲了敲铜盘里的青瓷碗。
“还有你这所谓的保底灵谷粥。药堂的灵谷粥我认得,米是食堂的下品灵谷,里面加了两片养气草。可你这碗粥,灵气比食堂平日卖的还足半分。”
陆青崖看了一眼那碗粥,心里也有点意外。
昨天那个抽到“谢谢参与”的外门弟子,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半块门砖。等他发现票根真能换粥,骂骂咧咧端走一碗,喝到第三口时又偷偷回来,问保底能不能一次换两碗。
陆青崖当然说不能。
规矩这东西,第一天就得卡死。要不然今天有人拿票根换两碗,明天就会有人拿半张票根来问能不能换半碗,后天大概能发展到拿别人吃剩的碗来退钱。
修仙界没有消费者协会,但有些麻烦,在哪个世界都长一个样。
“赵管事,”陆青崖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灰,“您来不是查假货的吧?”
赵富贵眯起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真货您都验过了。您要是觉得我卖假货,早该带人把箱子抬走,不会抱着一碗粥在这儿跟我算灵气。”
“那你倒是说说,我来做什么。”
“您怕的不是奖品假。”陆青崖指了指彩票箱,“您怕的是它太真。”
山门口安静了一瞬。
赵富贵脸上的肉微微一抖。
陆青崖说中了。
回春丹是真的,符是真的,连一碗保底粥都是真的。问题就在这儿。
如果陆青崖只是拿几件破烂骗人,杂役坊按规矩罚他三十灵石,再把人赶走,一点都不复杂。可现在每一件抽出的东西都能用,偏偏又查不出炉印、器印和来处。
药堂最怕的,不是有人抢生意。
药堂怕的是有人在山门口卖药,卖的东西药堂验不出来源,偏偏弟子还愿意掏钱。
这叫账外货。
账外货一多,出了事谁担责?丹药吃坏了谁赔?有人抽出一把剑,把人手砍了半截,又该找谁说理?
赵富贵盯着他:“既然你明白,就该把箱子交出来,等宗门查清楚。”
“交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它认主。”
“你说认主就认主?”
陆青崖弯腰去掀箱盖,手刚碰到锁扣,箱子里立刻浮出一行淡金色小字。
【非顾客触碰店铺核心设施,建议收取参观费。】
陆青崖:“……”
他面不改色,把手缩回来。
“您看,脾气不太好。”
赵富贵显然不信,伸手就去抓箱子的提手。
阿七在后面小声道:“赵管事,要不先别碰……”
话没说完,赵富贵已经抓住了。
彩票箱纹丝不动。
赵富贵又加了点力。
还是不动。
他脸上有些挂不住,袖子一挽,炼气三层的灵气顺着手臂涌到掌心。一个守药堂账房的管事,修为不算高,但搬个箱子总归够用。
结果箱子“咔哒”一响,盖子自动弹开一道缝。
一张灰白色的纸票慢悠悠飘了出来,落在赵富贵鞋尖前。
上面八个字,写得比山门口的风还清楚。
【强行搬运,赔偿三倍。】
围观弟子先是一愣,接着有人没憋住,笑出了声。
赵富贵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它、它还会算账?”阿七看得眼睛发直。
陆青崖咳了一声:“可能比我会。”
赵富贵松开手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本想发作,可那纸票明明白白飘在地上,周围几十双眼睛都看着。他要是再硬来,传出去就是药堂管事仗着修为抢杂役的摊子,连三倍赔偿都躲。
他赵富贵在宗门里不算什么大人物,可也丢不起这个人。
“好。”赵富贵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回木桌前,“箱子不搬。账,还是要查。”
“查。”陆青崖答得干脆,“您想怎么查?”
赵富贵把账本推过去:“从今天起,你每一张票卖出去,谁抽的,抽到什么,全部记上。丹药、符箓、法器,凡是带灵气的东西,先送药堂验货。验明白了,才能交给客人。”
“那要是抽到灵谷粥呢?”
“粥也记。”
“一碗都要记?”
“一粒米也要记!”
陆青崖皱起眉。
这规矩听着合理,但真这么干,顾客抽个奖得跑一趟药堂,回来再领东西,谁还乐意排队?而且药堂离山门一刻钟路,等验完一枚丹,天都要黑了。
他要的是店铺热闹,不是办一场跨峰办事大厅。
“赵管事,这法子不成。”
“怎么不成?”
“太慢。客人抽一张票,先登记,再验货,再领奖。整个流程走下来,人家要么去闭关了,要么觉得我这儿是杂役坊分号。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也得能让人过日子。”陆青崖把炭笔在掌心转了一圈,忽然笑了,“不如这样。药堂不只查账,咱们合作。”
赵富贵一愣:“合作?”
“对。您派一个人,每天固定两个时辰在我这儿坐着,专门验货、登记。丹药一出来,当场验;符箓出来,验灵纹;普通奖品就登记。您药堂挂一块牌子,写着‘药堂代验,童叟无欺’。”
阿七听得有点心动。
药堂每天最烦的就是弟子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来问:这草能不能吃,那丹会不会炸,这符贴在脑门上有没有用。要是能在山门口先拦一道,药堂里能少不少吵闹。
赵富贵却没点头:“药堂凭什么替你坐镇?”
“凭这个。”
陆青崖抬起两根手指。
“每卖出一张票,一枚灵石,药堂拿两成。”
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马会财差点从石柱上滑下来:“两成?陆师兄,你昨天才赚一枚灵石。”
“所以才要找人一起赚。”
“那你自己只剩八成啊。”
“我现在连八成都没有。”陆青崖看着赵富贵,“何况药堂有验药石,有人,有名头。你们坐在这儿,我的奖品才有人敢领;我的摊子有人气,药堂也多一笔光明正大的收入。”
赵富贵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低头翻账本,手指在纸页上敲了几下。
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。
赵富贵停在摊前。他腰间挂着药堂的黑木牌,手指干净得像从没碰过药渣,脸上的神情比账本还严肃。
赵富贵立刻从木桌旁站起身:“周管事。”
赵富贵嗯了一声,目光从账本扫到彩票箱,最后落在陆青崖脸上:“我在药堂又验了一遍。回春丹、三日不饿符、灵谷粥,全是真货。你刚才说的合作法子,我也听见了。”
陆青崖心里一紧。
这位才是能决定他摊子去留的人。
赵富贵却没急着表态,只淡淡道:“你给两成,是想让药堂给你担名。可药堂一旦挂了牌,查出事情,担的可不只是一块牌子。”
“所以药堂只代验、代记、监管,不替奖品来源作保。”陆青崖立刻接上,“账和奖品都在我这儿,出了问题先找我。药堂只证明今天验过的东西能不能用。”
赵富贵看了他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一个守门杂役能把责任分得这么清楚。
“倒还没蠢透。”
一枚灵石两成,听着不多。可要是这破摊一天卖十张票,就是两枚碎灵。卖一百张,就是两枚整灵石。
药堂的药童一个月才几枚灵石月钱。派个人来山门口坐着,顺便把登记和验货做了,不但不亏,还能把这门来历不明的生意拴在药堂手里。
最重要的是,出了问题,有账可查。
赵富贵抬头:“两成太少。”
陆青崖心里一跳。
他知道赵富贵心动了。真想查封的人,开口第一句不会嫌抽成少。
“那您说多少?”
“三成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要合作。”
“合作不是把我卖了。”陆青崖一脸为难,“赵管事,您药堂出的是人和验药石,我出的是箱子、摊位、脸皮,还有挨骂的风险。三成一拿,我晚上睡觉都得抱着木桌哭。”
“两成半。”
“两成。每天前二十张票的两成,超过二十张的部分,您拿一成半。”
赵富贵皱眉:“为什么超过二十张反而少?”
“薄利多销。”
“什么销?”
“票卖得多,单张摊的人工就少。”陆青崖一本正经,“这是门生意里的道理。”
赵富贵听得半懂不懂,但“卖得多”三个字他听明白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彩票箱。
这箱子邪门,奖品却是真货。与其让它在药堂眼皮子底下乱蹦,不如先把规矩钉上。以后真出问题,也能顺着账查到陆青崖头上。
“行。”赵富贵终于点头,“按你说的。今日起,药堂代验代记。你每晚把账送到药堂核对。奖品未经登记,不许带出山门口。”
“成交。”
陆青崖立刻从桌下摸出一张空白纸,刷刷写下几行字。
赵富贵接过去一看,脸又黑了。
纸上最上面写着:
【栖霞宗山门彩票铺与药堂临时合作约定】
下面第一条:药堂享有代验、登记及监督权。
第二条:彩票铺每日结算两成票款为代验服务费。
第三条:药堂不得无故扣留顾客奖品,不得以“研究”为由拆开丹药、折断法器、喝掉灵谷粥。
赵富贵指着第三条:“谁会喝你的粥?”
“防患于未然。”
“删了。”
“那改成‘不得擅自消耗奖品’。”
赵富贵磨了磨牙,到底还是按了手印。
赵富贵接过约定看完,在“药堂代验处”几个字上又补了一句:`仅对当场验明的效用负责。`他落下自己的印记,才把纸递回去。
阿七也按了个小手印,算作今日值守的药堂见证人。
陆青崖刚把那张纸收好,彩票箱便轻轻震了一下。
【店铺获得正规合作渠道。】
【顾客信任度小幅提升。】
一丝暖流钻入丹田,比昨天得到的人气反哺明显一些。陆青崖胸口一畅,差点当场笑出来。
不过他忍住了。
现在笑太早。药堂只是愿意坐下来分账,不是相信他,更不是给他撑腰。赵富贵那双眼睛还盯着箱子,像盯着一只随时会下金蛋、也随时会咬人的鸡。
“看什么看?”赵富贵看见他表情不对,立刻警觉起来。
“看您慧眼如炬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阿七,摆验货牌。”
阿七从铜盘底下抽出一块小木牌,放到陆青崖的木桌旁边。牌子上写着五个正经大字。
【药堂代验处】
牌子一立,围观的弟子议论声顿时变了。
“药堂都在这儿验?”
“那至少不用怕吃出事。”
“赵管事都坐下了,看来这摊真能抽。”
赵富贵听见这话,脸皮抽了抽,想解释自己只是监管,不是给陆青崖站台。可话还没出口,已经有个抱剑的外门弟子挤到桌前,摸出一枚灵石。
“陆师弟,来一张。”
陆青崖正要接,赵富贵先伸手:“姓名,峰头,修为。”
抱剑弟子愣住:“抽张票还要报这个?”
“登记。”
“我叫周成,落剑峰,炼气二层。”
阿七埋头写下。
陆青崖把灵石投进箱侧的小口,笑眯眯地推开箱盖。
“周师兄,祝你手气好。”
周成伸手进去,抽出一张淡青色纸票。
纸票在他指间展开,字迹一点点浮现。
【清心符一张。】
“清心符?”赵富贵松了口气,“这个实用。练剑时心浮气躁,正好能压一压。”
一张薄薄的黄符从箱中飘出,落在阿七的铜盘里。
阿七照着药堂规矩,先拿验灵石一照。符上灵光稳定,纹路清晰,确实是标准的低阶清心符。
赵富贵接过去翻来覆去,看了半天。
“符纸、朱砂、灵力都没问题。”
周成伸手去拿。
就在指尖碰到符纸的一刻,那张安安静静的清心符忽然抖了一下。
啪!
周成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。
一声还没完。
“阿嚏!”
又一声。
“阿嚏!阿嚏!”
周成捂着鼻子,满脸茫然。
阿七手里的验灵石都差点掉了:“赵、赵管事,这清心符怎么会打喷嚏?”
赵富贵一把夺过符纸。
符纸在他手里安静如鸡。
他递回去。
周成刚接住。
“阿嚏!”
山门口静了两息,接着爆出一阵压不住的笑声。
陆青崖看着那张符,嘴角也慢慢抽了一下。
这彩票箱,看来又给他上新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