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他眉眼愈发沉郁,赵北年微微放缓语气,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林间碎叶,眼底是独属于他的温柔,可道理却清醒得近乎残酷。
“我从不是什么善人。”
“这数年,我修为停滞许久,步步如履薄冰,从昔日被祖父庇护的世家少爷,到没了庇护挣扎求生的底层修士。
我还是那个人人都要侮辱两句的废柴。”
他看向秦灵,眼里是他不懂的隐忍无力。
“哪怕是现在,我还要靠夫郎你的庇护苟活。”
“我早已看透,这世道的生存法则。”
他看着秦灵,坦诚直白,没有半分遮掩。
“我没有能力的时候,我无法周全世人。就只能周全自己了。”
“这是底层求生者,唯一的活命准则。”
秦灵心口一颤。
“倘若我今日已是魂王九阶,手握通天权势力量。”
“我绝不会任由仇业肆意屠戮,绝不会看着黑衣人草菅人命,更不会任由整场浩劫肆意蔓延。”
赵北年的嗓音冷了几分,直指所有乱象的根源。
“可维持一城安稳、庇护一方百姓,本就是百里危这位城主的职责。”
“他身居高位、手握生杀大权、修为冠绝沧州,明明早早洞悉一切,却冷眼旁观整场惨剧发酵。”
“高位者坐视血流成河,静待时机收割民心、稳固权位,铲除隐患。”
“世人从不问责掌权者的不作为,反倒苛责夹缝求生、顺势自保的底层人,何其荒唐。”
林间晚风萧瑟,吹得枝叶簌簌作响。
秦灵怔怔伫立原地,所有的诘问、挣扎、不甘,尽数堵在喉咙里,悄然溃散。
他彻底说不出反驳的话。他终于懂了。
像是被灌了一头凉水一样,秦灵突然被他的话点醒了,这件事情的痛处。
是啊!
该被责问的应该是有能力的人。
他怎么反倒是觉得赵北年的不对了?
他这是怎么了?怎么如此想赵北年?
赵北年见他终于清醒了,抱着他的肩膀,温柔安抚的看着他笑:
“百里城主的魂兽中有一只梦蝶,可以影响一个人的神智认知,不要被它蛊惑心智。”
秦灵脑海像是冲破迷障一样,彻底清醒过来。
他一把抱住赵北年。
他人性的那一面见不得那么多无辜的人被屠杀。
扑在他怀里解释:“我……只是看死那么多人心里难受。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,我知道你是对的……对不起……年哥。”
这一声酥断骨头的年哥,叫的赵北年脊椎都麻酥酥的,再有气也全都忘了。
“唉,我在呢。”
难得夫郎这么主动一回,他可得把握机会,赵北年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夫郎,闻着他身上清淡的香气,比什么都安心。
“不怨你,幻蝶会放大人的情绪,引导人的思绪往操控者有利的方面去想。”
“我们努力成为强者,才能避免这样残忍的事再发生。强大到可以改变局势,站到最高处去,你愿意陪我吗?”
秦灵窝在他肩膀,抿着嘴角重重点头:“嗯~”
“真乖!出去看看外面怎么样了,放心吧!那个背黑锅的家伙命大着呢,死不了的。”
秦灵无语的翻他白眼,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,你是不是和他有什么仇啊?都坑他两次了。”
赵北年讪讪地笑了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有吗?”
秦灵肯定的点头,“你有。”他突然凑过去,近距离眯眼睛看向赵北年的眼睛,凶巴巴的套话:
“说!你们两个不会是有什么奸情吧?”
赵北年哭笑不得的,“你瞎想什么啊!我真是……你不要乱猜呀。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好男人来着。”
秦灵狐疑的绕着他看了一圈,威胁道:“你最好没有,不然……”
赵北年好奇,眼巴巴看着秦灵,好奇他会如何?
“嗯?”
秦灵笑的阴恻恻的举起手,手起刀落的姿势。
“咔嚓了你的第三条腿,我让你不着调!”
一阵凉风从竹林吹过来,赵北年下意识夹了一下。
“不至于这么狠吧?”
“至于,你可以试试!”
赵北年拉着秦灵的袖子左右摇了摇,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撒娇:“我哪敢啊。”
秦灵仰着下巴出了门。
原本俏皮带笑的脸上,被竹林外面街道上的血流成河吓的瞬间大惊失色。
他人被赵北年一把拽了回来,把家里大门死死关上,只留一条缝观察外面。
“死…死人了!死了好多人。”秦灵的声音都在发抖,一地的残肢断腿,还有数不清的尸体,许多人都是他见过几次面的街邻。
整整一条街的人都死了。
赵北年搂着他,眉头紧锁的看向外面的情况。
黑衣人挨家挨户的搜索,一个个拿着楼宇宵的画像搜寻诘问。
一个回答不对直接杀人。
“真他娘畜生,幸亏没让仇业进阶,否则,这沧州都要姓他仇家了。”
秦灵渐渐冷静下来,一把抓住赵北年的手。“你说他们为什么只搜这条街呢?会不会是……楼宇宵,跑到这里来了?”
赵北年脸色大变,噌的关紧大门,“我们看看院子里的情况如何。可别真躲到我们家来了。”
二人在院子里前前后后搜寻了一遍,最后在家里后院的杏树底下,看到了几滴血迹。
赵北年暗骂一句,真躲在这里了。
不过,此刻人应该是跑了。
想必也是听到了动静。
秦灵迅速把地上的血迹处理了,脸色紧绷的很是难看。
“开门!快点开门!”前院到底是引来了叩门声。
秦灵明知道躲不过去,和赵北年对视一眼,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行,不能开门。”赵北年操控着噬血葫芦藤牢牢的护着大门口的阵法,抵挡着黑衣人破门而入。
他倒是也想让葫芦藤杀人,可惜,等级差的太多了。
更何况这群黑人身边的魂兽个个都是八九阶的战将,噬血葫芦藤连他们的皮肉防御都攻不破,就更别想杀人了,一旦动手他们将彻底暴露。
秦灵心头一紧,正要调动银子偷袭,天边骤然响起沉闷轰鸣巨响。
无边浩瀚的威压自云层倾泻而下,笼罩整片区域,所有黑衣人动作齐齐僵住,气血翻涌,难以站稳。
几名黑衣人更是忍不住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。
百里危负手踏空缓缓落下,三头形态各异的魂兽盘旋在他身侧,虎视眈眈盯着仇业以及一行黑衣人。
“仇业,在我的地界肆意屠戮百姓,你未免太过放肆。”
仇业双目赤红,浑身煞气躁动,察觉到对方杀意,心底生出浓烈恐惧,却依旧强撑着嘶吼:
“百里危!你敢动我?我父亲乃是魂王!你若是斩杀我,他绝不会善罢甘休!”
他看似气势汹汹,微微发抖的肢体,早已暴露心底的怯懦。
百里危唇角勾起一抹淡漠冰冷的笑意,俯瞰下方狼狈的仇业。
“仇鬼?自顾尚且不暇,如何护得住你。”
“你寿元将近,大道破碎,苟延残喘也是煎熬。既然你造下无边杀孽,今日,我便好心送你一程。”
话音未落。
三头魂兽齐齐冲杀而出,风声呼啸。
来不及躲闪的黑衣人根本抵挡不住魂王麾下魂兽的攻势,顷刻间尽数覆灭,尸首倒在满地鲜血之中。
一只巨大的虫子紫红色的躯体在地上蠕动着,一口一口的把尸体全部吞了进去。
它的身后紧跟着就排出来大便一样的东西,消化力惊世骇闻。
仇业见状惊骇不已,拼尽全力催动一身残存魂力,想要拼死突围。
高空之上,百里危不再留手,周身魂力席卷而下,径直朝着仇业镇压而去。
竹林暗处,秦灵和赵北年趴在门口,静静望着街道上的打斗,又望向半空交锋的两道身影。
此前赵北年所说的一切,此刻活生生摆在眼前。
倘若当初人煞落入仇业手中,成功突破魂王,这般无休止的屠戮,只会蔓延的更彻底。
他侧头看向身旁的赵北年,心中所有的纠结在这一刻他都觉得自己可笑。
连自保都尚且没有余力,还想为他们出头?
乱世之中,取舍从来没有完美答案。
唯有力量,方能掌握命运。
自己的,也是别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