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蹲在灶台旁边喝粥,赵秋娘坐在对面择野菜。
她把择好的野菜搁进盆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,忽然开口了:
“你知道周大娘最近干了什么不?”
“什么?”
“她给周二配了阴婚。”
陈四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:
“配阴婚?周二人都没很久了,她还没放弃那?”
“没。”
赵秋娘一边收拾一边平静的说,
“周二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对母女,说是个逃荒的妇人带着个丫头。”
“通过赖三牵的线,给了赖三半斗粮,前两天在家里偷偷拜的堂,拿一个牌位替周二拜的。”
赵秋娘把盆里的野菜翻了翻,嗓门平得很,
“现在那女人被磋磨得不成样子,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、劈柴、做饭、洗衣裳。”
“周二的娘在旁边盯着,嫌水挑慢,劈柴嫌粗,煮饭嫌弃硬,她那孙子也跟着欺负人家丫头,那小丫头才五六岁,被支使得团团转。”
陈四九把碗搁在桌上,眉头拧起来了:
“什么?这事你怎么不早说?”
赵秋娘抬起眼看了他一下:
“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?我跟你说了,你打算怎么办?把人撵走?那母女俩能去哪儿?这年月,有的人为了活着,吃屎都有人愿意,你把人撵了,她们兴许死得更快。”
陈四九把碗往桌上撂了一下:
“管不管是一回事,怎么管是另一回事,但这事不能不管,不行,我得去看一看。”
他站起来要走,赵秋娘一把拽住他胳膊:
“别冲动,我跟你说不是让你去撵人,你去了别跟周二娘吵,吵完了那母女俩更遭罪。”
“你先把李叔叫上,让他出面,你是外来的,管人家家里的事,管不着,李叔是村长,他说话才管用。”
陈四九拍了拍她的手:
“你放心,我知道。”
他往院子外面走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
“我不是要去跟周二娘吵,我是要让她知道,这母女俩不管怎么来的,既然来了,现在就归咱们队伍管,她磋磨人,就是跟我们过不去。”
陈四九出了院子,往村东走。
路过周大家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拍,院子里,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蹲在井台旁边搓洗衣裳,旁边搁着一大盆,泡着周老太和他大儿子的褂子、裤子、被单。
水是凉的,井水刚打上来,妇人的手泡在水里,指节通红,搓两下就搁在嘴边哈一口气。
她旁边蹲着个黄毛小丫头,五六岁,瘦得颧骨凸着,也在搓衣裳,小手冻得通红,搓两下就停下来把手缩进袖子里,被周老太的孙子看见了,跑过去拿树枝在她手背上抽了一下,小丫头不敢哭,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接着搓。
周二的娘坐在堂屋门口,手里盘着两个核桃,嘴里念叨着:
“快点啊快点,洗完这盆还有一盆,别偷懒。”
周大媳妇站在旁边监工,拿手指头点着那妇人:“领子搓干净了,搓不干净重洗。”
陈四九站在院墙外面看了一息,收回目光,转身往李万福家走了。
李万福正蹲在院子里编筐。
陈四九蹲在他对面,把周二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李万福手里的篾条停了两回,第三回他把篾条搁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竹刺。
“李叔,这事得管。”
陈四九的嗓门压着,但每个字都落得实,
“我不是说要大鱼大肉供着那母女俩,也不是说要怎么着周大娘,但你想,那母女俩跟周大娘朝夕相处,住一个院子里,吃一锅饭。”
“要是逼狠了,使个坏,往锅里扔把毒草,谁能扛得住?真要逼出人命来,周大娘拍拍屁股说不是她逼的。”
“我们这支队伍就散了,往后谁跟谁还有信任?我们是在逃荒,不是在过家家。”
李万福把手里那根篾条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捋完了搁下来,站起来:
“行。我去说。”
他叫了他儿媳妇,让她拿了一捆菜,又拎了一小袋杂粮,往周大家走。
陈四九跟在后面,到了周大家门口,李万福没进去,站在院墙外面喊了一声:
“周大家的,出来说话!”
周大的娘从堂屋里探出头来,看见是李万福,把核桃揣进兜里,走出来:
“李村长,啥事?”
李万福把菜和杂粮搁在院墙根底下,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:
“周大家的,这母女俩既然进了你家的门,就是你家的人,你家的人,你使唤可以,但不能这么磋磨。”
“天不亮起来挑水,天黑透了还在洗衣裳,手都冻烂了,那小丫头才多大?五六岁,你让她搓衣裳,搓不干净还拿树枝抽,这是人干的事?”
周大的娘嘴张了张:“李村长,我家的事……”
“你家的事我管不着,但这母女俩是逃荒来的,是我们队伍里的人。你磋磨我们队伍里的人,我就得管。”
李万福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
“从今天起,这母女俩的吃食跟你们家一样,不许多也不许少,活计也匀着来,别可着一个人使。”
“你要是再磋磨,我就把人领走,另找地方安置,你自己掂量。”
周大的娘站在院墙里面,嘴抿了抿,把核桃从兜里摸出来盘了两下,没接话。
周大媳妇站在旁边,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,她把核桃收回去,点了头:
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了。不磋磨就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