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四九照常下地。
地里的苗出齐了,绿油油地铺了一层,比前几天又高了一截。
他蹲在地头,把苗间的杂草一根一根拔,石头带着人在旁边翻地,二牛挑水浇苗,栓柱拿锄头在田埂上刨坑。
日头升到头顶,晒得后脖子发烫,他把领口松了松,接着拔草。
拔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往南边看了一眼,南阳城在远处,城墙上那面旗子还在,不知道换没换。
这时候,远远一个小孩从村里跑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,隔老远就喊:
“四九哥!石头哥!你们快回去,石头哥家里闹起来了!”
陈四九把手里的草扔了,站起来,石头从地里蹿出来,扁担都没顾上拿,撒腿就往村里跑。
陈四九跟在后面,二牛和栓柱也扔了手里的家伙跟上来。
跑到村东那几间空屋跟前,远远就听见石头娘的嗓门,又尖又哑,在院子里干嚎。
门口围了一圈人,有队伍里的人,也有林家坳的本地人,伸着脖子往里看,陈四九拨开人群挤进去。
院子里,石头娘坐在门槛上,两只手拍着膝盖,嗓门一声接一声地嚎。
她不骂人,也不指名道姓,就是干嚎,嚎得人心里发毛,翠儿蹲在院子角落的墙根底下,两只手攥着拳头,一下一下往自己肚子上捶。
她脸上全是泪,嘴唇咬得发白,捶一下,身子弓一下,疼得呲牙也不停手。
石头冲进院子,看见翠儿在捶肚子,一步蹿过去攥住她手腕:
“你干什么!”
翠儿被他攥住手腕,挣了两下没挣开,嗓门哑着喊:
“你放开我!我不能要这个,不能要!”
她还要挣,石头把她两只手腕都攥住,按在膝盖上,翠儿挣不动,蹲在地上哭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陈四九蹲在石头娘跟前:
“婶子,怎么回事?”
石头娘把拍膝盖的手停下来,拿袖子蹭了把脸,嗓门又哑又颤:
“四九,你来得正好,你给评评理,翠儿今天去挖野菜,回来就不舒服,直呕吐。”
“有人就说她怀孕了,可石头跟她根本就没同房,这个孩子是谁的?她偷人啊,我老石家丢不起这个人!”
她又拍了一下膝盖,嚎了一声,
“我命苦啊!石头他爹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石头拉扯大,就盼着他娶个正经媳妇,给我生个孙子。”
“现在可好,媳妇还没正经娶进门,肚子里先揣了一个野种!”
翠儿在墙根底下听见了,哭得更厉害了,拿拳头捶自己的胸口,石头攥着她手腕不敢松,回头冲他娘喊了一声:
“娘!你别说了!”
“我为什么不说?你护着她?你护着她干什么?她肚子里揣的是谁的种你不知道?”
石头娘从门槛上站起来,拿手指头点着翠儿的方向,
“你问她!你问她那个野种是谁的!”
石头张了张嘴,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:
“娘……你别问了……”
陈四九把石头娘按回门槛上坐着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
“婶子,还没下定论呢,先别吵,我去找个郎中来,把把脉再说。”
他站起来,拨开人群往外走,把二牛叫过来:
“你去孙村长家一趟,问问村里有没有郎中,或者接生婆也行,快。”
二牛撒腿跑了,陈四九又走回院子里,让栓柱把围观的人往外赶了赶,把院门掩上。
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二牛领着一个老婆子来,老婆子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手里攥着个布包。
她是林家坳的接生婆,姓孙,接了一辈子生,孙婆子进了院子,看了看翠儿,又看了看石头娘,没多问,蹲到翠儿跟前,把布包打开,从里头摸出一个小布枕,垫在翠儿手腕底下,三根手指头搭上去,闭着眼摸了一会儿。
摸完了,她把布枕收起来,站起来,走到陈四九和石头娘跟前,嗓门不高不低:
“有了,一个多月了。”
石头娘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翠儿在墙根底下又哭起来,要拿拳头捶肚子,孙婆子回头看了一眼,嗓门拔高了:
“别捶!捶掉了是你的命,捶不掉也是你的命,你这么打胎,十回有八回一尸两命,命大的活下来也落个不孕。”
“你要是不想要,等生下来送人,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”
翠儿把手停住了,捂着脸哭,石头蹲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,没说话。
陈四九把石头叫到院子外面,压着嗓子问了一句:
“你跟她到底有没有?”
石头的脸涨红了:
“四九哥,我……我跟她还没圆房,但这事不能怪她,她被掳走那回……那帮人……”
他咬了咬牙,
“她跟我说过,我不在乎。这个孩子,我认,就当是我的。”
陈四九看了他一会儿,拍了拍石头的肩膀:
“行,你认,那就认到底,跟你娘说清楚,别让她再嚎了,明天办个简单的酒席,把人娶进门,就名正言顺了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石头点了头,转身进了院子。
陈四九站在院子外面,听着里面石头跟他娘说话的声音,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中间夹着石头娘拍膝盖的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,石头娘不嚎了,嗓门低下来了,变成断断续续的嘟囔,石头从院子里出来,冲陈四九点了一下头。
第二天,林家坳村东那几间空屋门口摆了两张桌子,桌上搁着几碗杂粮糊糊和一碟腌菜。
石头穿了件干净的旧褂子,翠儿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衫,两个人站在桌子前面,给来的人一人端一碗糊糊。
石头娘坐在门槛上,脸还拉着,但没再嚎,有人跟她说话她也应。
翠儿端了一碗糊糊走过去,蹲在她跟前,双手递上去,石头娘被人扶着摸索到,看了一眼,接了,喝了一口,搁在膝盖上,没说话,但也没撵她走。
陈四九蹲在人群外面,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翠儿正给石头娘续水,石头在旁边跟人说笑。
周大的娘从人群里挤出来,走到陈四九旁边蹲下来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
“四九,石头这媳妇娶得倒是利索,我家老二要是还在,也该说媳妇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,“你说这丫头,要是没主,给我家周二配个阴婚多好。可惜了。”
陈四九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