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钱哥让我们来的。”
那个攥柴火棍的汉子终于憋不住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说完还瞟了一眼院门口那个瘦长脸,像是怕自己说多了会挨打。
陈四九的眉毛当时就竖了起来。
他刚要开口,院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动静——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墙皮,接着是一声压得很低的“哎呦”。
“谁?”
陈四九喊了一声,几步蹿到院门口。
那两个流民也吓了一跳,跟着跑出去看。
院墙外面的地上趴着一个人,正从墙根底下往上撑,两条胳膊撑着地,像一条翻了个个儿的甲虫。
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,后背上沾了一层墙灰,膝盖磕在石头上,正哎呦哎呦地叫。
钱庆丰。
村里人都叫他钱老五。
就是那天堵在陈四九家门口、攥着扁担说“好好的房子不住去住山窝棚”的那个。
那两个流民看见他,眼睛一亮,赶紧跑过去扶。
一个搀胳膊,一个托后背,把趴在地上的钱老五扶起来,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,嗓门比刚才大了不少:
“钱哥,您跟他说说,是不是您让大伙进来的?您当时怎么说的?”
钱老五吓了一跳。
他的手从搀他的人胳膊上抽回来,往后缩了一步,后脊梁撞在院墙上,撞得墙皮又掉了一层灰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又拍了拍褂上的灰,嘴张了两下,声音拔高了:
“你们可别瞎说!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占了人家房子?我那天说的是让你们去村里找两间破屋子躲一躲,那房子没人住,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“我是看你们可怜,大冬天没地方去,谁知道你们怎么占了人家的宅子?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陈四九,目光在院墙、巷口、脚底下的碎石子之间转来转去,转了一圈又转回来,落在自己那双手上。
他把手往袖筒里缩了缩,像是要把那双手藏起来。
那个瘦长脸的流民不干了。
他松开钱老五的胳膊,往前迈了一步,嗓门也大了:
“钱哥,您可不能这么说。当初是您跟我哥俩说,这家房子又大又结实,灶房里有缸,连门板都比别家厚。”
“您还说这家人都搬山上去,不回来了,人家心善,回来也不会撵我们走,我们才搬进来的,您要是不说这话,我们哪敢往人家里闯?”
“我没说。”钱老五的嗓门也拔高了,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,“你们别血口喷人。”
那个瘦长脸流民回头看了陈四九一眼。
他的目光在陈四九脸上停了一息,又转回去看着钱老五,声音忽然低了一些,语气里多了一层捧人的客气:
“钱哥,您也别急。这位小哥看着也是个明事理的,人家娘还在呢,您跟他说一说,让大伙住几天,等开了春我们就走,该赔的赔,该还的还。”
“小哥心善,肯定不会赶我们走的。”
他又转头对陈四九说,“这位小哥,您看是不是?我们也不是故意的,实在是天冷,冻得不行。
您心好,让我们再住几天,开春就走。”
陈四九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唱双簧。
他听明白了——这两个流民搬进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站不住脚,但借着钱老五的名头想把事情糊弄了过去。
当然钱老五也没憋好屁。
现在被堵在院子里,他们想的是把水搅浑,让钱老五顶锅,同时捧他一句“心善”,让他抹不开面子把人往外撵。
只要他们能住上一年两年,这房子以后到底是谁的,就说不清了。
到时候他们成了“村民”,陈四九一家成了“搬到山上的人”,攻守易势,有理也变没理。
背后再有钱老五这个“内应”。
钱老五也不肯认,他也不傻,不想顶雷。
他认了,出卖村人房子的事在村里传开了,山上那些村民不得把他的祖坟扬了?
他越是不认,声音越大,脖子上的青筋越粗。
但他越是这样,那两个人越是咬住他不松口,一句接一句地往上顶。三个人在院墙外面吵成一团。
陈四九没理他们。
他转身往院子里走,走到辗台边上,周氏还站在那儿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块抹布又攥上了。
她听着院墙外面那些话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。
陈四九看见她的腮帮子咬紧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两只手攥着抹布,指节发白。
她盯了院墙一眼,忽然把抹布往辗台上一拍,迈开步子就往外走。
陈四九赶紧伸手拉住她的胳膊:“娘,你干什么?”
“我去撕了钱老五那张嘴。”
周氏的嗓门亮了,劲儿也上来了,胳膊在他手里挣了两下,
“这个老东西,当初堵咱家门的时候我就看他不地道,我上山之前他还来劝过我,说什么山上风大,你一个老婆子受不了,不如留在村里。”
“我当时还当他好心,合着他是打这个算盘,要把咱家房子让出去。我今天非撕了他这张脸不可。”
她挣着要往外冲。
别看她个子矮,手上劲儿不小,陈四九拽着她的胳膊差点被她带了个趔趄。
他赶紧两只手把她拦腰拢住:“娘,娘你听我说,别跟他一般见识。你现在上去撕他,他正愁没人跟他吵呢,你一吵他就成了被欺负的了,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。”
周氏被他拦着,挣了两下没挣开,喘着粗气站在院子里,瞪着院墙的方向,像是隔着那道墙也能看见钱老五那张脸。
她的腮帮子还在鼓着,但手上的劲儿慢慢松了。
她在这个村里活了五十多年,跟人吵过架、跟人红过脸、跟人拍过桌子,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从背后捅过刀子。
虽然她有时他也觉得儿子让上山是瞎折腾,但儿子都这么说了,她当娘的还能怎么办,
就是儿子做错了,她有时也得捧着,尤其是在所有人,都反对的情况下。
她喘了几口气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陈四九脸上。
陈四九松开她,拍了拍她后背,低声说了一句:
“您在这歇会,您眼睛不好,一会,我送你上山,辗子我想办法搬上,这房子别人占不走。”
也不知道这老太太黑灯瞎火的咋下来的。
然后他转身往院门口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那两个流民还在跟钱老五吵。
钱老五已经开始往巷子那头退了,一边退一边摆手:
“我不跟你们说了,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,跟我没关系。”
那个瘦长脸流民还在追着他解释,那个攥柴火棍的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把钱老五夹在中间。
陈四九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们,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:“钱老五。”
钱老五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这房子是我家的,跟你没关系,今晚他们住这儿,明天早上搬村东头那两间,你明天早上过来,帮他们搬。”
钱老五的嘴张了张。
他看了看那两个流民,又看了看陈四九,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脚面上。
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转身往巷子那头走了,步子比来的时候快。
那两个流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看陈四九。
陈四九说:“今晚还在这儿睡。明天搬,搬完了把门板给人装回去。锅碗瓢盆不要碰。我明天来看。”
“你们要是不搬,我叫村卫队的人来帮你搬。”
他没有等他们回答,转身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,周氏已经蹲回了灶台边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,听不清。
就在这时候,村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喊声。
那声音从村口方向传过来,像是一群人在同时喊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嗡嗡地响。
那声音不整齐,有高有低,有粗有细,混在一起,被风一吹,像是蜂群在蜂箱门口撞来撞去。
陈四九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侧耳听了一下。那声音越来越近了,越来越清楚,里面有人在喊“开门”,有人在喊“让我们进去”,有人在喊“村东头那几间屋子着火了”。
陈四九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娘,周氏也站了起来,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,没有捡。
她看着院墙外面那些越来越近的喊声,脸又白了。
“你在院子里别动。”陈四九说。
他拉开院门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