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不见了。”
陈四九听到这个消息,身子晃了一下。
油灯在他手里跳了两跳,火苗差点熄灭,他稳住手,把灯搁在洞口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蹲下来,看着赵秋娘的脸。
她没有哭,但嘴唇抿得发白,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角,指头在布料上来回搓。
“说清楚,什么时候的事?怎么不见的?”
赵秋娘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洞里,洞里的人声嘈杂,有人跑进跑出的,有人在喊“找到了没有”,有人在骂骂咧咧。
她转回头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洞里的人听见。
“你前脚刚走,后脚村里的人就跟以前村外聚居的流民起了冲突。”
“什么冲突?这又跟娘失踪有什么关系?”
陈四九一脸疑惑,感觉赵秋娘说的四五不着六的。
赵秋娘垂下眼睛,把那件事一点一点往外挤。
原来他们搬到山上以后,村里的房子就空了。
空了的房子没有人住,墙还在,灶还在,炕还在,门板还能挡风。
村外那些流民本来是住在窝棚里的,窝棚漏风漏雨,冬天根本扛不住。
他们看见村里的房子空了,就一家一家地搬了进去,有的流民占了房子以后把门板从里面插上了,有的还在院子里搭了灶,有的把从别处捡来的破烂家当也搬了进去。
后来流民之间为了争房子还打了几场架,打得头破血流,最后按谁先占的、谁力气大才分的。
有的人下山想回去拿东西,走到自家院门口一看,门板从里面插着,院子里晾着别人的衣裳,灶上坐着别人的锅,自己反倒进不去了。
回来一嚷嚷,村里炸了锅。
有人骂流民不要脸,有人怪村长不管事,有人抱怨当初就不该上山。
还有人在背后嘀咕,说要不是陈四九从县城带回来那些消息,他们现在还在家里好好待着,哪至于连自家门都进不去。
这话传到赵秋娘耳朵里,她没有跟陈四九说。
说了又能怎么样?他跑了一趟县城,差不点死在那,回来又张罗着把大家迁上山,累够呛不说,还惹了满肚子气。
陈四九才没有功夫去生那气,他可知道农村的工作才最难做了,千头万绪不说,还各有各的想法,一个个贼有歪理,都是些记吃不记打的家伙。
说不准现在的村民还沉浸在,他们现在只是在山上躲一躲,等年头好了,或者皇帝又圣明了,他们又能搬回去,继续过交税种地的好日子里呢。
他蹲在洞口,把那把短刀从布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在刀柄上敲了两下。
“所以娘呢?她下山了?”
赵秋娘点了点头。
她说,娘听说了流民占房子的事以后,在洞里坐不住了。
她还惦记家里的那些粗重家什——石碾子、陶缸、犁头,搬上山的时候太费劲就没带,都搁在了家里。
破家值万贯,那些东西是她跟陈大柱攒了一辈子的。
听说被人占了,她当场就急了,把念儿塞给青芽,拿了一件旧褂子披上就往外走。
赵秋娘拦了一下,没拦住。
周氏那个人,平时不声不响的,真急了谁也拦不住。
陈四九站起来,把刀插回布袋里。
他转身往洞里走,走到陈大柱铺草席的地方。
老汉正靠在洞壁上,拐杖搁在手边,眼睛半闭着,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,看见是陈四九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能看的出来,他爹也有气。
其实这事儿,老头也是支持的,要不是自己腿脚不方便,他自己也下山了。
“爹,”陈四九蹲在他面前,声音不高,“我娘下山了?”
陈大柱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是不是回村里了?”
陈大柱没有说话。
他的嘴唇在花白胡子底下动了动,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:“……她还惦记那个碾子。”
“碾子比命重要?”
陈大柱不吭声了。
他把脸别过去,看着洞壁。
陈四九盯着他看了两息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他走到洞口,把赵秋娘叫过来,让她把二姐一家先安顿到洞的里面,靠里那截窄洞旁边有块干燥的地方,铺上干草和旧褥子,又让青芽去灶台上热一锅粥。
赵秋娘应着去了,转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来。
徐正清站在洞口外面,肩膀上的布条还缠着。
他二姐夫,有点内疚,要不是因为他们一家,丈母娘也不能失踪,就想提出要去一起找
他走过来,站在陈四九旁边,声音不高:“三弟,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四九把布袋背上肩,“你走了一天的路,又受了伤,先歇着。洞里的事你让我二姐帮秋娘搭把手就行。”
徐正清没有坚持。
他站了两息,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陈四九手里。
是一把小刀,刀刃不长,但磨得雪亮,刀柄上缠着旧布条,陈四九低头看了一眼,收进袖子里,没有推。
“小心。”徐正清说。
陈四九点了点头,侧身钻出洞口。
他沿着那条窄路往下走,天已经黑透,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山路上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。
他走得快,脚底下踩实了才挪下一步,碎石在他鞋底下哗啦哗啦地响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,洞口那盏油灯还亮着,光从洞里照出来一小片,在崖壁上晃了晃。
他沿着来时的路往村里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到了村口,村里比他想的要安静。
老槐树底下没有人,栅栏还是他走之前那个缺口,斜搭着一块破门板。
但巷道里有光,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灶房的烟囱还冒着细细的烟。
有人住在里面了,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听见有人在说话,声音从一户人家的院墙后面传出来,低低的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他沿着巷子往里走,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。
院门关着。
门板从里面插上了。
灶房的窗纸后面透出光,有人在里面走动,影子映在窗纸上,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,先没有敲门,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他抬起手,在门板上拍了两下。
里面的脚步声停了,过了一会儿,门板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。
一张陌生的脸从门缝后面露出来,瘦长的,颧骨高,眼珠子在昏暗的光线里转了一下,看见陈四九站在门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找谁?”
陈四九看着那张脸,又看了看门缝里面露出来的院子——院子还是他家的院子,水缸还在原处,鸡笼还在墙根底下,但晾衣绳上搭着的不是他家的衣裳,灶台边搁着的也不是他家的锅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门缝后面那张脸上。
“这是我家的房子。”他说。
那张脸在门缝后面僵了一下。门板往里缩了缩,像是要合上。陈四九伸手挡住了门板。他的手上没有使太大的劲,但门板被卡住了,合不拢。
“我不跟你吵。”他说,“我娘是不是来过?”
门缝后面的人没有回答。
但他身后的院子里,灶房那个方向,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搁在了灶台上,又像是有人把灶台边的柴火碰了一下。
陈四九侧耳听了一息,把门板往旁边推了推,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。
院子门口,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蹲在灶台边上,手里攥着一块抹布,面前是那座他们家传承了几代的石辗子。
她正拿抹布擦,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听见院门口的动静,她抬起头来,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一截,照在她的脸上。
是周氏,她看见陈四九站在院子里,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,像是他只是从地里回来晚了一样。
灶台边上那个流民汉子站在院子角落里,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棍,不知道该扔还是该攥着。
陈四九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他娘,周氏把辗擦完了,把抹布搁在灶台上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看着陈四九,说了一句:“辗还在。”
陈四九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他没有发火,也没有喊。
他走过去,蹲在辗前面,把手放在辗台上摸了一把,辗子是凉的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,看着院子角落里那个攥着柴火棍的汉子,又看了看院门口那个从门缝后面探出半张脸的人。
“今晚你们还在这儿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上,收拾东西,搬到村东头那几间空屋去。那几间没人占。”
那个攥柴火棍的汉子嘴张了张,要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