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坳到了。
村口那棵大柳树的叶子已经落尽,光秃秃的枝条垂着,在风里轻轻摇摆。
陈四九走过树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,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绿荫荫的一片,现在只剩下灰褐色的枝丫戳着灰白色的天。
他摸了摸肩上的布袋,三根蜡烛、一罐蜂蜜、一包红糖、两双棉鞋,
赵秋娘临走时还坚持要拆了自己旧棉袄掏出来那团旧棉絮,陈四九没让。
他走到赵油坊院门口的时候,门是半开着,院子里扫得干净,独轮车靠在墙角,车斗里空空的,井台边没有人蹲着搓麻绳,他姐不在那了。
陈四九推门进去。
正屋的门帘撩着,里面传来说话声,陈秀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低低的,在说什么听不真切,但语气是活的,不是那种缩着肩膀应声的调子。
“姐。”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声。
门帘唰地掀开了。
陈秀兰站在门口,比上次来的时候精神了些,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还是那件,但袖口补了两块新布,蓝的,针脚走得齐整。
她的脸还是瘦,颧骨还凸着,但眼窝里那层凹下去的阴影浅了一点,嘴唇上有了点血色。
她看见陈四九站在院子里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了起来,是那种不费力的弯。
“四九。”她快步走出来,步子比上次利落多了,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,“你怎么又来了?路上好走不?吃饭了没?”
“吃过了,给你送点东西。”陈四九把布袋卸下来,从里面往外掏,蜡烛三根搁在井台上,蜂蜜罐子放在旁边,红糖包搁在蜜罐边上,最后他把那双棉鞋递过去。
“秋娘做的,你试试合不合脚。”
陈秀兰接过棉鞋的时候手停了一下,她低头看着那双鞋,鞋面青布,针脚密实,鞋帮里絮了一层薄棉。
她翻过来看鞋底,千层底纳得厚实,一圈一圈的线纹,她的手指沿着鞋帮摸了一圈,摸到针脚的时候就停住了。
“秋娘……肚子大了还做鞋?”她的嗓子有点紧。
“她做的,她听说你穿得薄。”
陈秀兰把鞋抱在怀里。
她没立刻试,抬头看了陈四九一眼,嘴角弯着,但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亮光在晃。
正屋里赵大栓听见动静走了出来,他比上次见的时候圆脸没怎么变,肚子还是鼓着,但脸上的气色不如从前了,眼袋浮着,下巴上那撮短须也没打理,乱糟糟地支棱着。
他看见陈四九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在陈四九脸上扫了一圈,又落在他手里那几样东西上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上次热了两分,“进屋坐吧,你姐刚蒸了馍。”
陈四九跟着进了屋。
堂屋收拾过了,桌上摆着一碟咸菜、一碟炒鸡蛋、一盘杂面馍,还有一小碗油腥——猪油渣拌了葱花,在碗底亮晶晶的。
比起上次那碗稀粥和咸萝卜干,这已经是过年才有的排场了。
两个孩子从西屋探出头来。赵宝儿看见陈四九,先是缩了一下脖子,被他娘推了一下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桌边低着头:“舅。”
赵福儿跟在后面也喊了一声“舅”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陈四九看了一眼赵宝儿,那孩子没像上次那样横着脖子喊他娘干活了,虽然还是缩着肩膀,但至少站起来打了个招呼。
陈秀兰在旁边把馍端上桌,赵宝儿伸手去接,接的时候说了一声“谢谢娘”,声音不大,但陈四九听见了。
他看了一眼他姐。
陈秀兰嘴角弯着,眼角那两道纹路比上次浅了些,她弯腰给两个孩子摆碗筷的时候,赵宝儿主动把凳子拉开了让给他娘坐,虽然动作笨拙,像是被人教过的,但好歹做了。
吃饭的时候赵大栓主动往陈四九碗里夹了一筷子猪油渣。
“你姐说你爱吃的,家里没啥好东西,将就着吃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比上次自然了,虽然还是带着点做东家的硬气,但那层“打发叫花子”的壳已经没了。
陈四九夹起猪油渣吃了,油渣炸得透,香,咸淡正合适,他姐的手艺,跟小时候一样。
饭后陈秀兰收拾碗筷,陈四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她进进出出的背影。
她走路的时候腰杆比上次直了些,端碗的手也不抖了,但她的胳膊还是细的,褂子底下空荡荡的,风一吹布料贴着身子,能看见后背肩胛骨的轮廓。
临走的时候赵大栓把他送到院门口,两个人站在青砖门楼底下,赵大栓搓了搓手,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:“四九,你姐……前阵子病了,她没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咳,咳了半个月,我娘说喝点热水就行,我给煮了两回姜汤,后来她自己好了。”
赵大栓目光往旁边偏了偏,嘴抿了抿,“油坊生意不太好,今年豆子进不来,磨了也卖不出去。”
陈四九看着他。
赵大栓没看他,看着自己鞋面上的一处泥点,用脚尖蹭了蹭,蹭不掉。
他的肩膀比上次塌了一些,肚子还是鼓的,但整个人像被放了气似的,那股子端着的劲散了。
“油坊的事回头再说。”陈四九说,“我姐要是再病了,托人带话给我。”
赵大栓点了点头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让开了院门,陈四九走出去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姐站在正屋门口朝他摆了摆手,嘴角弯着,那双新棉鞋已经穿在脚上了,青布的鞋面在午后的灰光里泛着暗哑的光。
陈四九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。
赵秋娘在灶房里热饭,见他进来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,碗沿搁着一双筷子。
“姐咋样?”
“还行,穿了你做的鞋,看着精神了些。”陈四九端起汤喝了一口,温的,咸淡正好,“但她家油坊生意不行了,日子也不如往年。”
赵秋娘在他对面坐下来,手搁在肚子上:“那你多去看看她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四九开始忙冬藏的事。
头一桩是蜂箱保暖。
二十箱蜂在北墙根底下蹲着,白天还能见几只工蜂在箱口转转,晚上就全缩了进去。
秋末的夜风已经凉得像刀子,蜂箱木板薄,不裹东西,蜜蜂扛不过冬天。
陈四九带着狗儿把秋收后晒干的稻草从柴房里抱出来,稻草一捆一捆码在院子里,干透了,金黄黄的,散发着一股田野的甜腥气。
他把稻草拢成束,手指翻着编草帘子,草茎在他指肚间交错着压紧,编出来一尺宽一丈长的一整条。
狗儿蹲在旁边学,他编得慢,压不紧,编出来的帘子松松垮垮的,陈四九看了一眼:“手劲儿再大点,压死了草就不漏风了。”
狗儿又试了一回,这回攥着草茎使劲压了压,编出来的一条果然结实了不少。
草帘子裹在蜂箱外面。
裹一层扎一道麻绳,裹两层扎两道,狗儿跟在他后面扎麻绳,拉得紧紧的,打结的时候打了三个死结,用力拽了拽确认拽不开才松手。
蜂箱顶上也盖了一层厚草帘,压了石头——扁圆的河滩石,抱过来搁在草帘上头,一块一块压稳了,风吹不掀。
二十箱蜂裹完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,狗儿蹲在最后一只蜂箱前面,伸手摸了摸草帘子的表面,稻草扎扎的,凉凉的。“叔,蜜蜂会冷吗?”
“会,裹了草就不冷了。”
狗儿想了想,又伸手把自己的旧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,把下巴埋进领口里。“那它们知道裹了草是暖和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四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稻草屑。
狗儿“嗯”了一声,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,草帘子裹得严严实实的,箱缝里透不出嗡鸣了,安安静静的,二十只木箱子一排蹲在墙根底下,像一群缩着脖子等春天的人。
第二桩是水车。
河面还没结冰,但夜里已经能看见岸边薄薄一层白霜,陈四九带着石头把水车的木轮卸下来。
轮子大,两个人一人一边抬着,慢慢从支架上放倒,杠杠和竹筒全拆,拿干布擦干净水渍,码进东屋的角落里。
水车的架子没拆,立着的木头桩子还在河边杵着,陈四九拿草绳绕着桩子缠了几层,又塞了干草在桩子根部的缝隙里,防着冻裂。
石头蹲在河边看着他把草塞进去,闷声闷气地问:“明年开春还能装上?”
“能,拆的时候没弄坏,装回去就行了。”
“你咋啥都会?”
陈四九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不会就得学,这年头,多会一样,多活一条命。”
石头不说话了。
他站起来帮陈四九把拆下来的竹筒搬进东屋,码得整整齐齐的,上面盖了一层干草。
第三桩是冬麦追肥。
秋末追一趟肥,麦苗入冬前多攒一层养料,明年开春返青快,陈四九带着二牛和栓子把沤熟的粪肥和草木灰掺在一起,装进筐里,一担一担挑上坡。
梯田一层一层从下往上洒,肥撒下去落在麦苗根部的土面上,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截。
三个人干了两天,到最后麦田全撒完,麦苗在暮色里绿油油地铺着,矮,但密实,边缘微微卷着,像怕冷似的把叶子收拢了。
陈四九蹲在最上面一层梯田的田埂上往下看,风从山坡上刮过来,麦浪一伏一起,带着一股暖腥的肥土气味。
第四天傍晚,雪还没有下,但天阴了,灰白色的云层厚厚地压着,不见日头,风也停了,天地间静得像一大块冰。
陈四九蹲在梯田最上面一层,看着山脚下陈家庄的屋顶在一片灰白的天光底下排着,每一家的烟囱里都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。
烟是直的,没有风,一直升到半空中才慢慢散开。
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目光从村子的屋顶移到村子外面那条河边。河边的芦苇荡还立着,芦花在冬日的阴天里显得格外白,一丛一丛的,风不动的时候像停了一群候鸟。
芦苇。
他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,上次去看他姐的路上他就想过,芦花能不能替代棉花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下山往河边去了,芦苇荡在河滩上长了一整片,芦苇杆子比他高半头,顶上顶着蓬松的芦花,白的、灰白的,在阴天里泛着哑光。
他折了一根下来,把芦花从杆子上撸下来攥在手心里,芦花轻,蓬蓬的,软,但不成形,捏一把松开就散了,像一团细碎的鹅绒。
他拿另一只手拢了拢,拢成一团,有暖意,薄薄的一层,挡风够用。
他又看了一眼芦苇杆。
芦苇杆皮硬,但里面那一层是薄的竹膜一样的芯,他前世隐约记得有人拿芦苇编过鞋,叫芦花鞋,轻,保暖,冬天穿不冻脚。
他试了试——把芦苇杆劈开,撕掉外皮,取出里面那层白色的芯膜,搓成条,编成鞋底的样子,粗糙,硬扎扎的,但确实能编起来。
第二天他扛了几捆芦苇回家,赵秋娘看见他抱着芦苇进院子,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:“这是干嘛?”
“编鞋,芦花鞋。”
“芦苇能编鞋?”
“试试看。”陈四九蹲在院子里把芦苇杆一根一根剖开,外皮去了,里面的白芯撕成细条,拿水泡软了,再晾到半干。
编的时候手劲要匀,太干了脆,太湿了软,他编了一下午,编出来一双鞋底厚实的芦花鞋,鞋面也拿芦苇条编的,里面塞了一层芦花当衬。
他穿上试了试。
硬,刚上脚的时候硌得慌,走两步就习惯了,暖和,芦花填在鞋膛里像踩着一团干草窝,冻土上的凉气透不进来。
赵秋娘蹲在旁边看他走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鞋面:“真行啊。”
“多编几双,你一双,爹一双,娘一双,姐那边也送一双。”
狗儿蹲在旁边学他编。
他手小,编出来的鞋底窄,但密实,编完了一双放在脚边比了比自己的脚,正合脚,他穿上了,在院子里跑了两圈,跑回来的时候脸都是亮的。
除了芦苇,他又上了后山。
后山北坡的石缝里长着一种野麻,叶子锯齿状的,杆子上有细刺,村里人叫它“刺麻”。
他认得这种麻——前世在古法造纸的视频里见过,能沤出纤维搓绳子,但也记得这东西有毒,鲜麻的汁液沾了皮肤会又红又痒,得用草木灰水泡过去毒才能用。
他割了一捆刺麻背回家,泡进草木灰水里浸了两天两夜,捞出来的时候麻杆软了,表皮一撕就掉,露出里面黄白色的纤维。
他把纤维搓成细线,又搓成粗绳,绳子搓出来结实得很,搓完了拿水洗干净晾在院子里,赵秋娘路过的时候拽了拽绳头,没拽断。
“这绳子挺硬实。”她说。
“野麻,处理好了比麻绳还结实。”陈四九把搓好的麻绳盘成圈收进东屋里,“明年开春有用。”
他又试了试麻纤维纺布。
纤维比棉花硬,捻成的线粗,织出来的布也粗糙,但比没布强,他想到了姐那件薄褂子——麻布里衬一层芦花,外面再絮一层鸡毛,鸡毛是灶房收拾鸡的时候攒下来的,不值钱但能保暖。
他让赵秋娘试着用麻线缝了一件夹袄,里面填了芦花和鸡毛混在一起,缝好了拿在手里掂了掂,轻,蓬松,揉一揉能回弹。
“给姐送一件过去。”她说。
赵秋娘把夹袄叠好放进布袋里:“送过去,姐能过一个暖冬了。”
最后一桩是炕。
陈四九家的炕是旧式的,底下烧火不匀,灶台那边热炕尾那边凉,冬天晚上睡觉要挤在一头。
他琢磨着盘个新炕——把土坯拆了重新砌,烟道走成回字形,热气在炕底绕一圈再出去,炕面就均匀了。
他在河堤上见过监工住的屋子里的炕,就是那种走法。
他带着石头和栓子用两天拆了旧炕,土坯一块一块搬到院子里,烟道里的黑灰扫干净了。
新炕的土坯是他提前打的,黄泥掺了麦秸和石灰,晒了半个月干透,又硬又结实。
回字形的烟道在炕底盘好了,上头铺新土坯,拿泥灰勾了缝,炕面上最后抹一层细泥浆,抹平了晾着。
晾了三天,他生了一小把火试炕,火从灶膛进去,烟顺着回字形的烟道兜了一圈,从墙角的烟囱出去。炕面从灶台那头到炕尾那头,手摸过去温度均匀,不烫不凉,温温的。
赵秋娘晚上躺在新炕上的时候,身子底下是匀匀的暖意。
她把脸埋进被子里,声音闷闷的:“舒服了。”
陈四九躺在旁边,背底下也热乎乎的,暖意从炕面往上渗,一直透到后腰。
狗儿和蛋儿挤在炕尾那头,蛋儿已经睡着了,胳膊搭在狗儿胸口上,窗户外面刮起了风,树枝打在窗纸上扑扑响,但屋里是暖的,炕面散出来的热气把整间屋都烘得软软的。
风在外面刮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晨陈四九推开门,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蜂箱上的草帘子压得好好的,石头的重量把稻草压实了。
水车的架子在河边蹲着,拿干草塞紧了缝隙。坡上的麦田绿油油地铺着,霜覆在叶尖上,一条一条的细白线。他吸了一口冬天的空气,凉的,冽的,呛得鼻子发酸。
他回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火苗舔着新柴,开始往上烧了。炕面隔着厚厚的土坯传上来温度,慢慢的,稳当的。
赵秋娘在里屋翻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他蹲在灶台前面,手里攥着那根添柴的棍子,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下一下跳着,把灶房的墙根映出一片暖红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