梯田开出来了。
七层田埂齐整整地横在半山腰上,水车日夜不停地转着,冬麦已经冒了寸把高的绿芽。
陈四九蹲在坡上看着那些绿芽钻出黑土,心里算了算——入冬前还能收一茬冬麦,加上存粮和蜂蜡换来的米,今年冬天应该能熬过去。
但活儿没干完。
地开出来了,分地的事儿就开始开头。
当初开梯田的时候就立了规矩:谁出工谁分地,出一人干满十天分一层地的一片。
二十多个人干了将近一个月,工账都记在周老七的本子上,陈四九让周老七把工账翻出来,按人头算面积、划界线、钉界桩。
梯田一层一层分下去,各家各户都有份。
但分到刘寡妇这儿,卡住了。
刘寡妇带着闺女,在工地上干了整整十一天的活,她力气不比男人,但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,搬石头搬得满手血泡也没喊过一声苦。
按账面上的工分,她该分到坡上第三层靠东边的一片地,大约三分半,冬麦已经长出来了,绿茵茵的一片。
可村老们坐了半宿,商量出来的结果是:刘寡妇和她闺女不分地。
理由是现成的——“女人家早晚要嫁出去的,刘寡妇的闺女才六岁,长大了嫁到别的村去,地归谁?归外村人?咱们村自己开出来的地,凭啥让外村人占了?”
说这话的是赵老六,他蹲在堂屋门槛上,两手抄在袖子里,眼皮都没抬。
屋里的村老们点着头,嗯嗯地应着。
李万福坐在主位上皱着眉头,嘴上没说话但也没反对,几个跟着一起开地的女人坐在后面那一排,低着头搓手指头,有的偷偷看了一眼刘寡妇又收回去了。
刘寡妇站在堂屋中间,两只手攥着衣角,嘴张了两次没张开,她闺女站在她腿后面,仰着脸看了一圈屋里的大人们,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
陈四九靠在门框上听完赵老六的话,把手里那根草茎嚼了两嚼,吐了。
“赵老六,”他说,“你家的地分了半亩,对吧?”
赵老六抬头看他:“分了,咋了?”
“你媳妇跟你一起下了十天工,你媳妇的地呢?”
赵老六嘴张了张:“我媳妇的地……不就是我家的?一家人的地还分你我?”
“那刘寡妇家的地,怎么就不是她家的了?”
陈四九说,“她男人死了,她闺女还小,她家就两口人,地分给她,就是她家的,她闺女嫁出去了,地就公家赎回来,不是白给外村人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老六的眉头拧起来了,但他没接上话,旁边另一个村老开口了:“四九,话不是这么说的,女人家没有地契上名的,自古如此,地是男人名下的,女人嫁过来跟着种,嫁走了地留下,这是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村里祖上传下来的规矩。”
陈四九看着那个村老。
他认识这个人,姓张,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之一,平时不管事但说话有分量。
陈四九想了半息,说:“张叔,梯田是我带人开出来的,水车是我做的,活儿是大家伙儿一起干出来的,刘寡妇在工地上搬了十一天石头,手上血泡到现在还没好利索,你告诉我她没资格分地,那你告诉我谁有资格?”
张村老的嘴抿了一下。
旁边的赵老六把脸别过去了,不看他。
陈四九走到刘寡妇旁边。
她站在那儿,衣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,整个人绷着,像是随时准备被人推出去。
她闺女从她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那两只黑亮的眼睛看着陈四九,陈四九蹲下来,跟那闺女平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面对屋里的人。
“地是公家开的,谁出力谁有份,刘寡妇出了力,她有份,她闺女出了力——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六岁的丫头,“她闺女也跟着搬了石头,也有一份,她们娘俩的地,写她们娘俩的名字,将来闺女嫁人了,地归公家赎,银子给她娘养老,要是闺女不嫁人或者招赘,地永远是她们家的。”
李万福的眉头拧着松开了。
他在主位上坐直了身子,咳了一声:“四九说的在理,地是咱们村公家开出来的,规矩得立新,谁出力谁有份,不分男女,刘寡妇那份,给她记上。”
赵老六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。
张村老把脸别过去了,也没再说话,屋里嗡嗡的议论声又响了一阵,渐渐低下去,最后散场了。
刘寡妇还站在堂屋中间没走。
她等人都散了,走到陈四九面前,她的嘴张了张,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细细的、抖的:“四九兄弟……谢谢你。”
她闺女从她腿后面转出来,仰着头喊了一声“四九叔”,陈四九伸手揉了一下那丫头的脑袋,头发软软的,扎了两根小辫子翘着。
“地种好了明年收了粮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他说。
刘寡妇使劲点头,拉着闺女走了。
她闺女回头冲陈四九摆了摆手,小手掌在门口的光线里晃了一下。
地的事儿刚理顺,陈四九就想着去镇上,他爹的药快吃完了,上次买的那些草药包只剩三服,得续上。
他蹲在灶台前面算了一下家里的存项——蜂蜡蜡烛攒了小半柜子,粮缸里有米,地里的冬麦还在长,去一趟镇上来回大半天,买完药就回来。
第二天一早,他背着一只空布袋出了门,赵秋娘在院门口送他,他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站在晨光里,一只手搁在肚子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冲他摆了摆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她说。
陈四九点头,转身走了。
镇上离陈家庄十里地,快走一个半时辰就到,他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,路上的人比上次去镇上的时候更少了。
以前路边还零星有摆摊卖菜的,现在全是空的,菜摊子连架子都拆没了,只剩几根竹竿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。
他走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那村子他以前路过,路边有个茶棚子,赶路的人在那歇脚喝茶,现在茶棚子塌了半边,竹竿搭的顶棚漏了个大窟窿,里面的茶壶碎在地上,壶嘴跟壶身分了两截。
棚子旁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在晒日头,像一截枯树桩杵在墙根底下。
“婶子,镇上还有多远?”陈四九问了一句。
老妇人抬起眼皮看了看他,又低下去,含含糊糊地说:“镇子……没了。”:
“什么?”
“没了。”老妇人摆了摆手,“前一阵来了一队人,把铺子都抢了,药铺、粮铺、布铺,全抢空了,掌柜的被打死了两个,剩下的跑了,你去镇上做什么?”
陈四九站着没动。
“买药。”他说。
老妇人嗤了一声,像是没力气笑出声:“药铺早空了,柜子都叫人劈了当柴烧了,还能有药?”
陈四九又走了一里地。
远远地能看见镇子的轮廓了——一道灰扑扑的矮城墙,缺了一角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,他走到镇口的时候停下来了。
镇子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地方完全不一样了,街上的铺子门板全拆了,有的歪在门框上,有的干脆不见了。
永兴号的招牌掉在地上,从中间裂成两半,上面那几个字被泥糊了一半,只剩“永”和“号”一左一右地躺着。
街面上散着碎布头、破瓦片、碎茶碗,还有一卷被踩烂了的草席,横在路中间没人管。
陈四九走到永兴号门口。
柜台被人掀翻了,后面的货架全空了,只剩几个空坛子歪在墙角,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——碎瓷片、撒了的粗盐粒、一团被揉皱的草纸。
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、混着灰和油腻的怪味,像是有人在这里翻了个底朝天,又扔了半个月没管。
他去药铺看了一眼。
药铺的门板没了一半,里面黑洞洞的,柜台被人从台面上劈了一道深口子,抽屉全拉开了,空荡荡地敞着,有一排抽屉上还留着干了的暗褐色印迹,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。
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面上,背上的布袋轻飘飘地贴着脊梁。
药没了。
蜡烛的销路也没了。
那半柜子蜂蜡蜡烛原本是要卖给永兴号的,但现在永兴号只剩一块裂了的招牌横在泥地上。
陈四九在街心站了很久。
秋天的风吹过来,把地上的碎草纸卷起来,打着旋儿飘到他脚边又飘走了。
他想了一路。
药得另想办法,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子,蜡烛的销路断了,就得找新的买家,乱世里蜡烛应该更贵才对,北边的镇子烧了,南边的镇子还在,只要路还能走,东西就能卖。
他转身往回走,布袋还空着,但他走路的步子没慢。
到家的时候赵秋娘正在院子里晒蜡块,她看见他空着布袋回来,手里的蜡块放慢了,但没停。
“镇上……怎么了?”
“没了。”陈四九把布袋搁在灶台上,“药铺也空了。”
赵秋娘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的脸,没说话,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草药——她前两天去邻村李婆婆那儿抓的,备着防风寒的,只有三服。“先用这个顶着,”她说,“明天我再去李家坳那边的镇子看看。”
陈四九接了那包草药,蹲在灶台前面没动,他看着那包草药的纸包在自己掌心里,油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。
他姐住的那个方向,李家坳那边的镇子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“秋娘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镇子没了,蜡烛的销路也断了。”
赵秋娘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,手放在膝盖上。“那咋办?”
陈四九盯着灶膛里余烬的火光看了好一会儿。“再找路子。”他说,“往南走往北走,走着走着总能找到镇子,蜂蜡不放坏,拿在手里就是本钱,药也一样,我认识的那些草药能在山上挖,不用全买。”
他把油纸包拆开看了看,三服药,够他爹喝九天。
九天之内,得找到新路子。
不然断了药,他爹的腿又要疼得睡不了觉,他娘的咳嗽也会回来。
他站起来把药包放好,转身往院墙北角走,二十箱蜂在秋日的光里安安静静地蹲着,工蜂进进出出的,脚上裹着晚秋最后一茬花粉。
陈四九蹲在蜂箱前面,把耳朵贴在一只箱子的侧板上听,里面嗡鸣声低低的、均匀的、稳当的,一群蜜蜂挤在一起缩着过秋。
他手指头摸着蜂箱的木板,木头的纹理干爽又温吞。
路子会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