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走出李家坳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村口那棵大柳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了大半条路,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
翻倒的桌子、碎了的碗、赵大栓裤腿上淌下去的稀粥、赵钱氏攥在手里那两个停了的核桃——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,但过了一遍就淡了。
最清晰的反而是最后那一幕:他姐抱着赵宝儿坐在凳子上,泪流了满脸,嘴角弯着。
那个笑。
他走了一里地,那个笑还在。
他想他姐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——好像不是在看“弟弟”,像是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什么人。
那眼神里有惊讶,有认不出,有在重认,她看了他六年没见过的脸,看了他满脸的疤和变了形的指节,才终于把眼前这个人跟她记忆里那个小屁孩叠到了一块儿去。
走了大概四五里地,他听见背后有人喊。
“四九——四九。”
声音远远地传来,被风刮得断断续续,陈四九回头,官道拐弯的地方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跑。
陈秀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两条细腿在灰扑扑的裙摆底下倒腾着,旧布鞋踩在土路上,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灰。
她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半天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攥着一双青布鞋,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。
她喘匀了气,直起腰来,把那双鞋塞进陈四九手里。
“姐……”她嗓子还喘着,“姐以前偷偷给你做的……想着你哪天回来看……你看合不合脚……”
陈四九低头看那双鞋。
鞋面是青布的,干干净净,边角缝了两道线加固,鞋底纳得密密实实,针脚整整齐齐,每一针都扎得深,线拉得紧。
他翻过来看鞋底,千层底,一层一层旧布叠起来纳的,纳出来的纹路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,从脚心往外扩散,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。
他姐的手还按在鞋面上。
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,指节凸着,指甲边缘全是干裂的小口子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泛着粉。
她把鞋按在他手心里,按了好久,像是怕松了手鞋就会被风吹跑似的。
陈四九把鞋穿上。
正合脚,不挤不松,鞋底厚实,踩在土路上软软的,脚底板传来的触感跟赵秋娘给他做的那双不一样——这一双的线更密,鞋帮收得更服帖,像是量着他的脚型一针一针缝出来的。
“姐,”他说,“下回我带着秋娘和孩子们一起来。”
陈秀兰的眼睛又湿了。
她使劲点头,点了好几下,眼泪珠子跟着点头的动作甩出来,落在胸口那件灰褂子上,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。
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嗓子哽住了,又闭上,然后又张了张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她转过身往回跑了,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来看他。
那个笑。
陈秀兰背着六岁的他满山跑的时候,回过头来就是那样笑的,嘴巴咧着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下巴微微扬着,像是刚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
那时候她背着他从山脚跑到山顶,跑得气喘吁吁,回头冲他笑:“你看,姐带你到山顶了。”
现在的她站在官道上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旧褂子空荡荡地挂着,脸上全是褶子和泪痕。
但她回头冲他笑的时候,跟那年一模一样。
陈四九冲她摆了摆手。
她转身跑了,裙摆在风里裹着两条细腿,跑进村口柳树的阴影里,看不见了。
陈四九把脚在地上踩了踩,新鞋合脚,踩实了,他转身继续走,步子比来的时候轻。
三十里路,天黑前能到家。
他算了算时辰,太阳还在西边挂着,红彤彤的一个圆盘,把天上的云染成一片一片的橘色和灰色。
官道上的人比白天少多了,那些往南逃的人大概已经在某个地方歇下。
路边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缩在树根底下的人影,裹着破被缩成一团,看见有人路过就抬头看一眼,见是个走路的就又缩了回去。
陈四九从他们旁边走过去,步子稳,没停,他腰间那把柴刀隔着粗布硌着他的腰,后腰那根竹筒跟着步子轻轻地晃。
天黑透之前,他进了陈家庄。
村口的木栅栏已经关了,张大壮正蹲在栅栏旁边的草棚里值班,看见他远远地喊了一声“四九哥回来了”,把栅栏拉开一条缝让他侧身挤过去。
“路上没事吧?”张大壮问他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姐家咋样?”
陈四九停了一步。
他想了一下:“还行,往后会好起来的。”他没多说,点了点头往家走了。
院子里的灯还亮着。
赵秋娘端着油灯站在灶房门口,看见院门响了,把灯举高了些,灯光照在她脸上,她嘴角弯着,但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亮的,热的,藏着话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
陈四九走进院子,先把腰间的柴刀解了靠墙放好,把后腰的竹筒抽出来搁在灶台边上。
他姐做的青布鞋上沾了一层土,他在门槛上磕了磕,然后进了堂屋。
他爹陈大柱正坐在堂屋里编筐,两条腿搭在一条矮凳上,膝盖上铺着篾条。
他娘周氏在旁边择菜,独眼眯着,手里的动作慢却稳,两个人看见陈四九进来,同时抬了头。
“回来了?”陈大柱放下手里的篾条。
“嗯。”
陈四九在爹娘对面坐下来。
赵秋娘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他手边,也坐下了,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姐家……咋样?”周氏先开了口,她的声音有点抖,手里的菜叶停在半空没放下去。
陈四九沉默了一瞬,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
“不好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。
陈大柱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篾条,搓得簌簌响,周氏把菜叶放回筐里,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,那只独眼垂着,看着自己的手指头。
“她婆家……”陈四九顿了顿,“把她当丫鬟使,赵大栓和他娘不把她当人看,两个儿子被她婆婆娇惯得没边,指使她跟指使牲口似的,她自己病了大半年了,没人给她治,顿顿喝稀粥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”
周氏的手攥紧了。
她的嘴唇在抖,那只独眼里开始有水光泛上来,她没说话,但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。
陈大柱把脸别过去了。
老汉侧着身坐着,拐杖杵在地上,另一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,攥得布料皱成一团。
他沉默了很久,喉咙里发出“呃”的一声,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,又咽不下去。
“当年……”周氏终于开口了,声音碎了,断成几截,“当年她嫁出去的时候,我说那家人彩礼给得多但看着不像善茬,她说没事,说多要点钱给爹抓药……我拦不住,她硬要嫁……”
陈四九看着母亲。
周氏那只独眼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,淌进嘴角的纹路里,她抬手拿袖子擦了一下,擦不干净,又擦了一下,越擦越多。
“我对不起她。”周氏说,“你大姐,从小就懂事,家里穷,她没吃过几顿饱饭,还要带弟弟妹妹,你爹腿坏了她跑前跑后,听说你被征走了她哭了好几天,她为了彩礼钱嫁到那么远……我对不起她。”
陈大柱把脸转回来了。
老汉的眼眶红着,但他没掉泪,他攥着拐杖的手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他看了陈四九一会儿,开口了。
“你走的时候,身上有没有带钱?”老汉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带了,留给她了,二钱碎银子,还有蜜和蜡。”
陈大柱点了点头,又把脸别过去了,他的下巴在微微发抖,但他咬着牙,没让那股劲儿从嗓子里出来。
他的后脑勺对着陈四九,花白的头发在油灯光里泛着一层哑光。
“那就好。”老汉的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的,“你有空多去看看她。”
周氏还在掉泪,但没有声音。
她低头搓着自己那双手,把指头搓得发白,赵秋娘起身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把手搭在她膝盖上。
周氏攥住了赵秋娘的手,攥了一会儿,慢慢地不抖了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
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,火苗偏了偏又正了,院子里传来蜂箱那边低低的嗡鸣,隔着墙透进来,温暾暾的。
陈四九站起来往外走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秋娘跟出来,在院子里叫住了他。
“四九。”
他回头。
赵秋娘站在堂屋门口,手还扶在门框上,她脸上那层笑还在,但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天大夫来了。”她的手从门框上移下来,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。
隔着一层粗布衣裳,她的手掌贴着腹部的位置,平平的,看不出什么,但她按在那儿的时候手指是展开的,像是护着什么。
陈四九的目光落在她手下。他没说话,走近了一步,赵秋娘仰着脸看他,火光从堂屋的油灯里漏出来,映在她眼睛里晃。
“我有了。”她说,“两个月了。”
陈四九站在她面前。
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带着秋天特有的干凉气,刮过他的脸,他低头看着赵秋娘,看着她按在自己肚子上的手,看着她仰着脸等他说话的模样。
他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搁在脚边,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,赵秋娘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,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没动。
他一只手拢着她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,隔着两层布贴着她的小腹。
那盏蜂蜡蜡烛在堂屋桌上亮着,火光在夜风里偏了偏,又稳稳地站住了。
远处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,马蹄声、人声、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嘎声,在夜风里隐隐约约地飘过来,不像是一两个人,像是一队人。
声音从南边来的,近了又远了,过了一会儿又近了,反反复复的,最后终于消失在了北边的夜色里。
陈家庄的人趴在自家墙头往外看,南边的天是红的,火光从山那头亮起来,烧红了半边天。
黑烟在夜风里翻滚着往北飘,一股一股的,像是大地在吐气。
陈四九松开赵秋娘,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,村口的值夜人正在往村里跑,张大壮的嗓门在夜里传得格外远——“南边着火了,好大的火,像是镇上。”
陈四九站在院门口没动。
他身后院子里,蜂箱在月光下安静地蹲着,赵秋娘还站在原地,一只手还搁在肚子上,堂屋里他爹他娘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,听不清说什么。
他看着南边那片被火光照红的天空,火光从地平线上漫上来,把半边天的云染成了暗红色,一团一团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烧穿了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一丝焦糊的气味,若有若无的。
乱世,真的来了。
陈四九把院门关上。
门栓落进槽里,咔嗒一声,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,赵秋娘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月光和南边远处透过来的一层暗红混在一起,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着。
“进屋吧。”他说。
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两个人往堂屋走去,她比他矮一头,肩膀贴着他的胸口,步子慢,走得稳。
蜂箱里传来低低的嗡鸣,秋天晚上的蜜蜂缩在窝里,一家子挤在一起,安安静静的。
他想,冬麦还有两个月才熟。
蜂箱里的蜜还得攒一茬,他爹娘的药快吃完了。赵秋娘肚子里的孩子明年春天出生,那会儿得备好接生的东西。
二十箱蜂要过冬,要留足蜜让它们吃,村里的人要守住,流民里的老人孩子要安顿,水车冬天不能冻上。
事多,的一件一件干。
他迈过门槛进了屋。
油灯在桌上跳了一下,赵秋娘伸手把灯芯拨短了一截,火苗稳住了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,手心暖的。
院子外面,风还在刮。南边那片天还红着,火光照着云,云映着地,大地静静地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