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。
邺城东门先响了三声铜锣。
不是开城锣。
是闭门锣。
城上守卒匆忙落闩。
十几根粗木同时顶住城门。
校尉扶着女墙往外看。
官道尽头没有兵旗。
只有车。
一辆。
十辆。
百辆。
数不清的粮车从晨雾里慢慢压来。
车辕上不挂刘字旗。
也不挂旧冀州旗。
每辆车只悬一只木斗。
有七升斗。
有九升斗。
也有重新削过的十升足斗。
斗沿刻着县名。
斗底刻着欠数。
车轮每转一圈。
木斗便撞一下车辕。
三十七路车队。
像三十七面不会说谎的鼓。
东门校尉认出了最前面的老人。
“广平仓曹?”
老人仰头。
“前仓曹。”
“州府昨日已把我削籍。”
“那你为何押官粮入城?”
“粮是百姓缴的。”
“不是我家的。”
老人举起一张领粮欠券。
“袁州牧要收九郡粮权。”
“我们送来了。”
“请开门验粮。”
城头一阵骚动。
袁绍的粮令昨夜才发。
令上写得明白。
九郡各县。
三日内把余粮运入邺城。
迟一日。
县令罢官。
迟两日。
仓曹问罪。
可谁也没想到。
第一日清晨。
粮真的来了。
而且来得比州府传令骑还快。
校尉不敢开门。
急报一封接一封送往州牧府。
袁绍刚穿上外袍。
第三封急报已经摆在案上。
“多少车?”
许攸答道:
“东门外三百余辆。”
“南门外二百。”
“北门也有。”
袁绍皱眉。
“西门呢?”
“西门只有十三辆。”
“为何最少?”
“因为西门是军粮门。”
沮授的声音从堂外传来。
袁绍猛然抬头。
沮授没有进堂。
他站在州府台阶下。
腰间不佩旧官印。
手里只捧着三十七块木签。
两旁甲士想拦。
颜良先一步抬手。
“让他说。”
许攸脸色微沉。
“沮公与外敌同行。”
“还敢来州府?”
沮授看都没看他。
“三十七仓奉州牧粮令送粮。”
“何来外敌?”
袁绍盯着木签。
“刘策在哪?”
“城外。”
“带了多少兵?”
“赵云一百骑。”
“其余皆是押车百姓、仓吏与退卒。”
“总计多少人?”
“八千四百余。”
堂上众人同时变色。
八千多人。
比粮车更麻烦。
杀不得。
赶不得。
更不能全放进城。
许攸立刻道:
“车可进。”
“人留城外。”
沮授终于看向他。
“每车五证。”
“缴粮户、仓吏、车夫、验斗人、收粮人。”
“少一人。”
“便少一证。”
“无证之粮。”
“许先生敢替州牧收?”
许攸冷笑。
“一袋粮还要五个人盯着。”
“天下哪有这种规矩?”
“过去没有。”
“所以七升斗用了几十年。”
堂外隐约响起木斗声。
一声接一声。
袁绍走到舆图前。
东、南、北三门都被粮车堵住。
若不开门。
他亲发的粮令便成了笑话。
若全开。
八千多人涌进邺城。
每个人怀里还揣着一张旧账。
“开西门。”
袁绍最终道。
“只开西门。”
“粮车由西门入军仓。”
“每车准五人随行。”
“其余人在城外等候。”
沮授摇头。
“西门的十三辆可以。”
“其他三门的车不能绕。”
袁绍眼神冷了。
“为何?”
“每张欠券上都写了路程。”
“从县仓到邺城哪一门。”
“多少里。”
“途中用多少草料。”
“死几头牛。”
“少几袋粮。”
“一旦绕门。”
“旧账便能混进新账。”
许攸拍案。
“荒唐!”
“难道州牧开哪一扇门。”
“也要听几个车夫的?”
“不是听车夫。”
刘策的声音从府外传来。
他没有进州府。
只站在大街尽头。
身后是甄宓与十名抱斗人。
赵云的一百骑留在城外。
刘策身边连刀都没有。
颜良按住刀柄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西门。”
刘策指了指身后的十三辆车。
“袁州牧刚开的。”
许攸脸色骤变。
袁绍让西门放粮车。
刘策便以押粮人的身份入城。
没有翻墙。
没有闯门。
甚至没有违背一字军令。
系统金光在刘策眼前展开。
【三十七仓围邺第一环完成。】
【粮令由权力命令转为公开契约。】
【获得临时特性:万车同辙。】
【同一批物资采用同一验收规则时,途中损耗降低。】
刘策看向袁绍。
“粮已经来了。”
“门开一扇还是四扇。”
“由你决定。”
“但账不能只进一扇门。”
袁绍沉声道:
“你想让全城看我的笑话?”
“不是你的。”
“是冀州几十年的。”
“旧账算在谁头上?”
“不急。”
“先把粮收清。”
“从今日起。”
“谁再用七升斗。”
“新账便算谁的。”
堂外忽然传来更大的喧哗。
一名守卒冲进州府。
“主公!”
“东门外百姓开始卸粮!”
“他们没抢门。”
“把粮一袋袋摆在官道上。”
“袋口全朝邺城。”
袁绍快步登上府楼。
城外粮袋绵延数里。
每只袋口。
都挂着一张白色欠券。
晨风一起。
万张白纸同时翻动。
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。
袁绍看了很久。
终于抬手。
“四门。”
“全开。”
“按足斗验。”
“五证人随车。”
许攸急道:
“主公不可!”
袁绍没有回头。
“令是我下的。”
“粮是我让他们送的。”
“如今粮到门前。”
“我若不敢收。”
“还做什么州牧?”
城头号角响起。
四门木闩同时抬起。
三十七路粮车重新滚动。
最先过东门的不是粮车。
是五名验斗人。
他们当着守卒的面。
先用清水把十升足斗灌满。
再倒进州府旧斗。
旧斗满了。
足斗里还剩近三升水。
城门下无人说话。
校尉亲手把那只旧斗扣在门洞旁。
“今日起。”
“东门只认足斗。”
南门与北门很快照做。
四只用了多年的七升斗。
被倒扣在城砖上。
比砍四颗人头更让仓吏胆寒。
刘策却没有笑。
他看见许攸悄悄退下府楼。
又看见西门军仓方向。
升起了一缕不该出现的黑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