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的灯亮过一夜。
第二日清晨。
袁绍便封了冀州所有驿路。
九郡关津同时换榜。
无新籍红牌者。
不得过桥。
无州牧路引者。
不得借马。
商队若带粮斗、户牌、旧券。
一律按私通流民查扣。
郭图的命令写得很清楚。
刘策能在邺城让十万户互相作证。
却不能让一座城长出腿。
只要把城门一关。
那些门钉、粮券与活籍便只能留在城里。
三日之后。
县仓仍认州牧印。
军营仍认袁绍的粮。
一州到底听谁的。
不会由一夜灯火决定。
南门外。
一百三十七辆青篷车已经排成两列。
貂蝉留下四十辆。
继续替城中送粮、寻人。
陈琳留下三十辆。
把能够公开的错籍抄成告示。
剩下六十七辆。
全被甄宓要走。
车上没有粮。
只装旧斗、铜尺、车脚账与十七县欠券。
每辆车辕旁都挂着一只粮斗。
七升斗。
十升斗。
十二升斗。
车一动。
木斗互相碰撞。
发出的不是铃声。
像一串谁也赖不掉的旧账。
刘策看向甄宓。
“州路已经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去？”
甄宓把自己的木牌系紧。
木牌背面那句“暂随活籍队”仍在。
她又添了两个字。
“三日。”
“三日后呢？”
“看你做得值不值得再走一程。”
刘策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没有替她改成归附。
也没有问她会不会留下。
只把冀州九郡图摊在车板上。
“第一站，安平。”
“不。”
甄宓的算筹点在清河。
“先去清河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安平缺粮，天下皆知。”
“清河三仓，账上却有粮九万石。”
“若账是真的。”
“便可救安平。”
“若账是假的。”
“封路的人比缺粮的人更怕我们到清河。”
赵云牵来白马。
只带四十骑。
吕布要留下护邺城外的活籍车。
张合仍护着韩氏家眷。
六十七辆空车要穿过袁绍刚封死的路。
看上去像送给守军的功劳。
车队行出二十里。
果然在漳水北桥被拦下。
桥头新立三重木栅。
五百袁军甲士列在栅后。
领军校尉举起州牧令。
“无新路引。”
“人车皆扣！”
甄宓没有下车。
只让第一辆车夫把粮斗取下来。
“清河县仓前年借甄家粮车四十二辆。”
“车脚未付。”
“去年又借驮马六十匹。”
“死十一匹。”
“账也未清。”
校尉皱眉。
“旧账去州府讨！”
“州府换了主人。”
“所以来问新主人认不认旧账。”
甄宓从木箱中抽出一张欠券。
“你说此路归州牧府管。”
“那这条路欠下的车脚。”
“也该由州牧府还。”
“今日不让过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请先结账。”
校尉冷笑。
“本将若不结呢？”
“那便停在这里。”
甄宓敲了一下车辕。
六十七辆车同时卸轴。
车夫把车横在桥南。
不冲关。
也不后退。
他们支起车棚。
把旧斗、铜尺与欠券一件件摆出来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桥南便多出一座临时账市。
附近百姓听见斗响。
先来了七户。
有人拿县仓欠下的草料券。
有人拿官驿借马不还的木筹。
还有两名退卒。
带来三年前少发军粮的签条。
午时。
七户变成一百余户。
桥南摆满欠账。
桥北却堵满要过河的军车。
袁军新征的三百车柴草过不来。
县衙送往邺城的公文过不来。
连郭图派来催粮的快马也只能停在北岸。
校尉终于怒了。
“推车！”
五十名甲士上前。
赵云没有拔枪。
四十骑也没有结阵。
最前方的老妇却先坐在车轮下。
她手里举着一块发黑的木筹。
“我儿死在黄巾军手里。”
“官府欠他三个月粮。”
“你推。”
“从我身上推过去。”
甲士脚步慢了。
他们也是领粮的人。
谁身上没有一张欠券？
谁家没有被小斗少过两升？
校尉拔刀。
刀刚出鞘。
赵云的枪尖已经点在刀环上。
轻轻一挑。
长刀飞进漳水。
“路可封。”
“讨账不犯法。”
“将军若想杀人。”
“先写清楚。”
“他们死后这笔账由谁继承。”
两岸百姓哄然应声。
校尉不敢下令放箭。
桥北军车越堵越长。
到未时。
一名袁军主簿终于从邺城赶来。
他不肯认旧账。
却带来一张只许六十七辆空车通行的临时路引。
不得载人。
不得运粮。
不得散发户牌。
甄宓看完。
“可以。”
主簿反而一愣。
“你当真答应？”
“空车本来就不载粮。”
“我们只去验账。”
木栅移开。
六十七辆车重新上轴。
一辆接一辆过桥。
老妇与桥南百姓没有上车。
可他们的欠券已经抄在车板内侧。
人没过桥。
账过了。
车也没有运粮。
可每只挂在车辕上的旧斗。
都在告诉沿路县仓。
有人来量。
过桥之后。
袁军主簿仍不放心。
派了二十骑一路跟随。
每经过一座驿站。
便先冲进去收走驿马。
不许车队换马。
甄宓却让车夫把卸下的旧车轴留在路边。
轴头涂一圈白灰。
本地百姓若愿替他们喂马、修车。
便在白灰上按一道指纹。
若附近县仓确实有粮。
再按第二道。
若只见满仓旗、不见运粮车。
便在轴心塞一根黑草。
二十名骑兵盯得住车队。
却盯不住每一根被丢在路边的旧轴。
十里之后。
第一根轴有十一道指纹。
第二根多了一根黑草。
第三根黑草塞满轴心。
车队尚未进入清河。
沿路三个乡已经用不识字的办法报了信。
满仓旗是真的。
百姓领不到粮也是真的。
黄昏时。
车队进入清河界。
系统地图上。
邺城那团金光忽然向东伸出第一条细线。
【活籍规则开始外溢。】
【临时任务开启：九郡问粮。】
【第一站：清河。】
【警示：三座官仓账实偏差超过八成。】
刘策看完最后一行。
抬头望向远处。
清河县城外。
三座仓的方向都竖着满仓旗。
可迎风吹来的。
不是新粮香。
是一股烧过稻壳的焦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