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桥北仓只剩三万一千石。
账上却写着八万。
其中五万石,欠公孙瓒。
剩下三万石,归河间守军。
可仓里真正能动的粮,只有九千石。
因为两万两千石已经发给沿路一千七百户百姓。
不是赈济。
是修桥、挖沟、守烽台的工粮。
活已经干了一半。
粮也先领了一半。
袁绍的人赶到北仓时,第一件事便是封仓。
第二件事是收竹券。
第三件事,是把墙上那张工户名册撕下来。
仓令不肯。
“名册一撕。”
“百姓便成了私领官粮。”
袁军校尉冷声道:“新州牧查旧账。”
“凡无州牧府新印者,皆为旧账。”
“旧账有伪,当然要重验。”
“重验多久?”
“十日。”
“十日后,沟里早灌满雨水。”
“桥也没人修了!”
校尉没有再答。
他让人把仓令拖到一旁。
五十名袁军开始搬册。
搬到第六箱时,北方传来马铃。
不是一两匹。
是一整片。
白马先从地平线上露头。
随后是白甲、白旗和一排压低的长矛。
白马义从。
公孙瓒最锋利的一支骑兵。
他们没有立刻冲仓。
在两百步外停下。
一个年轻人单骑上前。
没有穿将甲。
只带一卷旧债牍。
“幽州田国让。”
“奉公孙将军之命,来取去年所借五万石军粮。”
田豫。
刘策赶到北仓时,正听见这个名字。
他看了年轻人一眼。
二十岁上下。
坐在马上,目光却比身后那群久经战阵的骑兵还稳。
又是一员三国名将。
历史上的田豫,先从刘备,后归公孙瓒,最终在曹魏镇守北疆。
他一生最擅长的不是冲阵。
是让乌桓、鲜卑与边郡在刀口上讲规矩。
此时的田豫还年轻。
手里拿的第一件兵器,也不是刀。
是一张欠粮牍。
袁军校尉走出仓门。
“冀州已换州牧。”
“韩馥旧债,须重新核验。”
田豫道:“昨日袁盟主在邺城当众说了三十七次接。”
“河间西仓那五万石,也接了。”
“今日为何又要重验?”
校尉脸色一僵。
消息传得太快。
袁绍原以为邺城一声“接”,至少要三五日才到界桥。
可沿路修桥户、车夫、驿卒,一夜之间便把三十七本欠账抄成薄纸,贴在每座验车棚。
州牧印走官驿。
欠粮的话,走的是所有人的嘴。
刘策下马。
“五万石欠粮,认。”
校尉猛地看他。
“刘太守,这是冀州政务!”
“我没替冀州还。”
刘策取出韩馥昨日交割的抄册。
“只替昨日在长街听见的人作证。”
田豫也看向他。
“既然认,粮呢?”
“仓里没有。”
“那便是冀州无力还债。”
“仓里有三万一千石。”
“为何不还?”
“因为其中一万七千石,已经有名字。”
刘策让仓令重新挂起工户册。
一千七百户。
每户十石。
半作口粮。
半作工价。
谁挖哪段沟。
谁守哪处烽。
谁家青壮随军受伤,改由老人完工。
都写在上面。
田豫看完,问得很直接。
“公孙将军的五万石,便不是有名字的粮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为何先给他们?”
“因为借粮时没有约定,要拿今年修桥人的饭还。”
田豫沉默。
这个道理很简单。
可诸侯借粮,从来只看谁的刀更快。
公孙瓒有白马义从。
一千七百户只有锄头。
所以正常的答案,该是先还公孙瓒。
刘策偏偏把弱者的名字摆在前面。
田豫身后一名骑将冷笑。
“欠债不还,拿百姓名册挡箭。”
“刘太守好名声。”
刘策没有生气。
“我给三个还法。”
“第一,仓中九千石现粮,今日交割。”
“第二,剩余四万一千石,分两期从河内、温县转运。”
“第三,公孙将军若等不及,可以拿一万石工粮。”
“但这一千七百户做完的桥、沟、烽台,也一并归他。”
骑将皱眉。
“桥如何归?”
“归不是搬走。”
“是从今日起,白马义从过这些桥,要负责不踩坏桥板。”
“过烽台,要替沿路村落传三年边警。”
“取一户粮,便接一户工。”
“只拿粮不认人,不叫还债。”
田豫眼神亮了一下。
这不是拒债。
是把粮债翻过来。
让拿走粮的人,也拿走粮背后的责任。
公孙瓒缺粮。
更缺一条能让白马义从从幽州直抵冀中的稳路。
若接下一千七百户。
短期少拿一万石。
却多了十七座桥、九处烽台和两条排水沟。
这笔账不亏。
可一旦接了。
公孙瓒便不能再以五万石为名,放骑兵沿路抢粮。
田豫问:“若袁州牧不认?”
刘策看向袁军校尉。
“他当然可以不认。”
“把昨日第三十本仓册上的‘接’字刮掉便是。”
“只要他敢当着冀州人刮。”
校尉额头渗汗。
他没资格刮。
也没资格答。
远处突然响起三声号角。
不是白马义从的长音。
是袁军的短号。
界桥南面,尘土正起。
淳于琼带三千骑赶来。
他身后还有两队步卒。
步卒不抬刀。
抬着一百口空粮斗。
淳于琼在百步外勒马。
“新州牧有令。”
“北仓粮食,一粒不得外流。”
“公孙瓒若敢越桥。”
“便视同犯境!”
白马义从同时提矛。
一条欠粮牍。
终于变成了两军之间的刀。
田豫却没有回头。
他仍看着那一千七百户名册。
“刘太守。”
“你说的三个还法。”
“我替公孙将军选第四个。”
“粮先不搬。”
“人和桥,我们先验。”
刘策笑了。
“可以。”
淳于琼脸色却变了。
只要白马义从不抢粮。
袁绍准备好的犯境之名,便落不下去。
田豫把欠粮牍系回马背。
“先带我看第一座桥。”
刘策指向界桥。
“不用走远。”
“第一座。”
“就在两军脚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