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滴答。”
一滴冷汗顺着张日山的鼻尖滑落。
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。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他九十度弯着腰,后背的衣服被汗水吸附在皮肤上。
腰椎因为长时间的紧绷,发出一阵微不可察的酸痛抗议。
“站直了回话。”
沈长渊靠在太师椅上,抬起右手,随意地摆了一下。
“我还没死。用不着你们行这么大的礼。”
张日山如蒙大赦。
他扶着膝盖,缓慢地直起腰。不敢去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是。老祖。”
尹南风还跪在地上。
玉佩举得手腕发酸。
“你也起来吧。玉佩自己收好。这饭店的规矩,我不改。”
沈长渊扫了她一眼。
尹南风紧绷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。
她收起玉佩,站起身。
退到张日山侧后方,依然低着头,双手交握在腹前。
大厅里的五十个棍奴,见当家的都起了。这才敢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棍子,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。
“张大佛爷的规矩,倒是没被你们这帮后辈丢干净。”
沈长渊端起桌上那杯凉茶。
没喝,只是拿在手里把玩。
“现在的九门,是个什么光景?”
张日山不敢隐瞒。
挑着重点,把这五十年里九门的内耗、佛爷的清洗、以及现在的四分五裂,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。
沈长渊听着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。
这些所谓的权力更迭,在他眼里就像一窝蚂蚁在争夺一块糖渣。
无聊透顶。
“行了。”
沈长渊放下茶杯。瓷底磕在紫檀木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既然我醒了。有些烂账,也该翻出来算算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虎烈。
“传话下去。让九门现在还能喘气的主事,天亮之前,滚到这里来见我。”
虎烈猛地挺直胸膛。
“得嘞!主子您稍候。我这就让人去揪那些老东西的耳朵。”
他转身大步往外走。
四个小时后。
凌晨五点。
天还没亮。北京城下起了蒙蒙细雨。
初冬的雨夹着冰粒子,打在新月饭店的玻璃窗上。
饭店二楼最宽敞的红木议事厅。
被彻底清空了。
只在正中间摆了一张巨大的黄花梨圆桌。
九门的当家人陆陆续续到了。
解雨臣穿着一件粉色的衬衫。
外面披着件黑风衣,衣角沾着水汽。
他一进门,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议事厅里诡异的气氛。
没有寒暄。没有倒茶。
张日山站在圆桌主位的一侧,像个听差的下人。
而坐在主位上的。
是一个穿着民国黑布短褂的年轻男人。
解雨臣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认出了那张脸。
解家密室里的画像,他从小看到大。
“小花。”
一声苍老的呼唤从门口传来。
霍仙姑拄着拐杖走进来。
这老太太快八十了。满头银发盘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刺绣唐装。
岁月在她脸上刻满了刀疤般的皱纹,但那双眼睛依然精明、锐利。
跟在她身后的,是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年轻女孩。
霍秀秀。
她好奇地探出头,大眼睛在议事厅里骨碌碌乱转。
“霍老太太。”解雨臣微微点头。
退到一边。
霍仙姑没理会解雨臣。
她径直走向圆桌。
拐杖在木地板上杵得笃笃作响。
走到距离沈长渊只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。
霍仙姑停下了。
她没有鞠躬,更没有下跪。
作为老九门里资历最老、脾气最臭的当家人。
她习惯了被别人供着。
哪怕对面坐着的是那个传说中的龙渊之主。
但毕竟是五十年前的旧账了。
霍仙姑自诩吃过的盐比别人吃过的米还多。这年头,枪炮才是硬道理。
一个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老古董,还能翻了天不成?
霍仙姑拉开椅子,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。
拐杖靠在桌边。
霍秀秀站在她身后,偷偷打量着沈长渊。
她觉得这个男人长得真好看。
剑眉星目,那种冷峻的气场,比她见过的所有世家公子哥都要迷人。
不知不觉,霍秀秀的脸颊飞上一抹微红。
“张会长。”
霍仙姑开了口。声音沙哑,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气。
“大半夜的,把我们这帮老骨头折腾过来。就是为了陪这位……沈先生喝茶?”
张日山脸色猛地一变。
他赶紧上前一步,想提醒霍仙姑注意言辞。
“霍老太,不可无礼!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霍仙姑打断了张日山的话。
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条真丝手绢,擦了擦沾着雨水的手指。
“龙渊老祖嘛。当年佛爷在的时候,的确是个人物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当年”两个字。
这老太太话里带刺,在试探沈长渊的底线。
沈长渊靠在椅背上。
没出声。
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就像没听见这老太婆在犬吠。
霍仙姑见状,胆子更大了。
她以为这是沈长渊忌惮如今九门的势力,不敢发作。
“既然沈先生醒了。那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霍仙姑把手绢塞回袖子里。
“我听说,吴老三那浑小子,跟着您下了一趟七星鲁王宫。”
“带出来个紫玉匣子,还有几卷战国帛书。”
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长渊。
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。
“那东西,牵扯到九门几代人的身家性命。”
“按九门的规矩。这出土的明器,只要是在我们盘口里流动的,都得上交协会统一调度。”
霍仙姑身体微微前倾。
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丝威胁。
“沈先生刚醒,这世道变了。一个人单打独斗,容易吃亏。”
“不如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我霍家,保你在北京城里,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翁。”
她说完。
伸出干枯的手,端起桌上刚沏好的西湖龙井。
打开青花瓷的茶盖。
用杯盖在水面上轻轻刮了两下,撇去浮在上面的茶叶。
“沈先生。”
霍仙姑抿了一口茶。
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句。
“这人呐,老了就得服老。该让位的时候,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了。”
话音落地。
议事厅里死寂一片。
张日山吓得倒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墙上。
解雨臣紧紧捏住了拳头,手心见汗。这死老太婆,是在找死!
沈长渊终于有了动作。
他转过头。
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霍仙姑。
眼底深处,一抹刺目的金光正在翻滚、凝聚。
他端在手里的那个粗瓷茶杯。
微微向外倾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