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玑衡馆前院。
石案上摊着两册。左边是馆里那一卷外卷,右边是宗里下来的抄册。两册并排摆着,中间隔着一道线。宗执事用炭在石面上一划,说:「过线的不许碰。」
来人姓裴,是宗里账房的。他不穿长袍,穿一件短打,袖口系着。进门先不看人,先看案上的两册,看完才抬过头来。
他说:「哪一位是外馆执事。」
宗执事说:「我。」
裴说:「卷是你管的。」
宗执事说:「我管匣子,管钥匙。卷里的纸,昨日才有人替我看过。」
裴说:「替你看的人是谁。」
宗执事说:「过路的。」
裴看了夜宸一眼。夜宸站在石案一侧,没有上前。
裴说:「过路的能看宗里的旧卷。」
宗执事说:「是我留的。出了事我担。」
裴说:「你担得起。」
宗执事说:「担不起也得担。这一卷四十年没有人看,再搁下去,纸上写的是什么,谁也不知道了。」
裴没有再问这一句。他从背上取下一个布包,解开,把抄册取出来,摊在石案右边。抄册比外卷新,纸白,边上裁得齐整,页码得平。
他说:「宗里要我做的,是把这两册对上。对出不合的,一处一处记下来。」
夜宸说:「宗里的抄册,是什么时候抄的。」
裴说:「宗里的抄册,抄在案结之后。哪一年结的案,哪一年抄的。」
夜宸说:「这一卷的案,结在哪一年。」
裴说:「四十年前。」
夜宸说:「照例,抄册是四十年前抄的。」
裴说:「照例是。」
夜宸说:「那你看这册的纸。」
裴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。
他说:「纸白,帘纹细。」
夜宸说:「四十年的纸搁在架上,边缘会发黄。这一册不发黄,是近些年抄的。」
裴把抄册翻开,从头翻了几页。他翻得很慢,逐页地过。
翻到某一处,他停了。
他把手按在那一张上,抬头看宗执事。
他说:「这一册里,有一行是外卷上没有的。」
宗执事走过去,低头看。
那一页上头,一行名字之后,另起了一行。那一行的字,比上头的字略细,行距也窄半分。看过一眼,不细看的人认不出来。
裴说:「这一行,宗里没有。外卷上也没有。」
夜宸走过去,站在石案另一侧。他没有碰纸。
他说:「这一行是后添的,添在宗里的抄册上。」
裴说: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夜宸说:「你看那一行的起笔。上头几行的起笔落笔重,收笔平。这一行起笔轻,收笔的时候往上带了一下,带得极短。写这一行的人,写的时候手是收着的。他怕写重了。」
裴说:「怕什么。」
夜宸说:「怕和上头那几行不一样。可他越想写得合,越不合。」
裴没有说话。他把抄册翻回前头,再翻一遍。翻到第二十页那处,他停了,取出随身的尺,量了量那一行的行距。
量完,他把尺收起来。
他说:「宗里抄册上多出的一行,落着一个名字。」
宗执事说:「什么名。」
裴说:「这个名字我看过。三年前宗里除名的时候,用的是这个名字。」
院子里安静了一息。老槐的影子移到石案上,把那一行盖住了一半。
夜宸说:「除名之前,这个名字在宗里的册上。」
裴说:「在。」
夜宸说:「除名之后,这个名字从宗里的册上下来了。」
裴说:「下来了。」
夜宸说:「可抄册上还有。」
裴说:「抄册上没有划去。」
夜宸说:「抄册是账。宗里除名,是除在正册上。抄册是照着正册抄的副本,正册上划去了,抄册上也该跟着划。这一行没有划,说明抄这一册的时候,正册上还有这个名字。或者说。」
裴说:「或者说,抄这一册的人,手上拿的不是正册。」
夜宸说:「是这个意思。」
裴把抄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他翻得比先前还慢,每翻过一张,就在纸边上用指甲轻轻刮一下,像是在记号数。
翻完了,他把抄册收回布包,束好。
他说:「这一册我得带回宗里。」
宗执事说:「这一卷呢。」
裴说:「这一卷今日不动。」
宗执事说:「昨日宗里说三日内派人下来查。今日来了,却不动卷。」
裴说:「我来查的是抄册,收卷另有人办。收卷的事,另有人办。」
他顿了一息。
他说:「不过有一句话,我先说在前头。这一卷是外卷,正本在宗里。外卷和外卷的抄册对不上,纸上多出一行来。这一件事,宗里总要问的。」
宗执事说:「问谁。」
裴说:「问这一卷到最后动过的那些人。」
他说完这一句,看了一眼石案两侧站着的两个人。
他说:「打今日起,馆里的人一个一个过手。谁碰过这一卷,谁在什么时候碰的,都要说出来。说不上来的,就照说不上来的办。」
夜宸说:「过手要过到哪一日。」
裴说:「三日。」
夜宸说:「三日之后呢。」
裴说:「三日之后,这一卷收走,馆里封门,等宗里的话。」
宗执事的手在袖里握着,握得很紧。他没有说话。
夜宸说:「过手之前,我问一句。」
裴说:「问。」
夜宸说:「宗里的抄册,是照着什么抄的。」
裴说:「照着正册。」
夜宸说:「正册现在在哪。」
裴说:「在宗里卷库。」
夜宸说:「卷库谁进得去。」
裴说:「宗里的人。」
夜宸说:「宗里之外呢。」
裴说:「三宗之一的人,可以引荐。」
夜宸没有再问。
裴把布包背好,往门口走。到门槛上,他回了一次头。
他说:「你就是那个过路的。」
夜宸说:「是。」
裴说:「宗执事留你看这一卷,是担了职的。你若真有本事,三日之内,把这一行是谁添的找出来。找出来了,这一卷还能留在馆里;找不出来,我照例收走。」
他说完,出了门。
裴某走后,宗执事把抄册那一处又看了一遍。他把外卷翻到第三十一张,与抄册上那一行并排摆着。两处的名是一个名,可写的样子不一样。外卷上那一个,起笔重;抄册上那一个,起笔轻。
夜宸说:「抄这一册的人,手上拿的不是外卷。他手上拿的是另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上的名,起笔是轻的。」
宗执事说:「他拿的是什么。」
夜宸说:「我也在想。你先答我一句。宗里抄册的时候,是什么时候抄的。」
宗执事说:「我方才说了,照例是案结之后。」
夜宸说:「案结,是四十年前。抄册是近些年抄的。这两句合到一处,就有一个说不过去的地方。」
宗执事说:「哪一处。」
夜宸说:「宗里的抄册,本该是案结那一年抄的。可它的纸是新的。也就是说,这一册是后来重抄的,未必是四十年前那一本。它重抄的时候,照着的不一定是四十年前那本正册。」
宗执事把抄册又翻了几页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页下头落着一个小小的印,印是方的,边上有一处缺口。他指给夜宸看。
夜宸低头看了一会儿。他说:「这个印,是账房的印。」宗执事说:「是账房的。抄册归账房管。」夜宸说:「账房的人,除了管抄册,还管什么。」宗执事说:「管进出。宗里的册子进多少、出多少,都在账房手上有数。」夜宸说:「那这一册是什么时候进账的。」宗执事说:「要查账本才知道。」
夜宸说:「账本在哪儿。」宗执事说:「在宗里。这一处没有。」
夜宸把这一句记下。他说:「先记着。今日查不到账,改日到了宗里再查。眼下要紧的是那过手三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