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子是樟木的,比谱牒那一只小,没有箍。匣盖虚搁着,一掀就开。
匣子里垫着一层旧布。布上搁着两样东西:一支笔,半张残纸。
笔是一支旧笔,笔杆是竹的,用得旧了,握过的地方磨得发亮。笔头还剩半寸毛,毛是散的。笔杆下头靠近笔头的地方,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,刻的是一个点、一个竖点、一个提,三点断开。
夜宸看了那三点一息。
他把笔搁在案上,取起那半张残纸。残纸短,上下都撕过,剩中间一段。纸上有六行字,写到第七行断了,断处正落在行首第一个字的位置上,留下一星墨点。
字是竖着写的,一行一个人。头三个名他还认得,与谱牒第三十九页上头那三个名是一个辈分。第四、第五、第六个名是新的,谱牒上没有。
第六个名后头有两行小字,写的是辈分与年月。年月那一行写到一半,笔停了。
夜宸把残纸摊在石案上,与谱牒的第三十九页并排摆。
他说:「这三个名是一支的。」
宗执事说:「头三个是。后三个我没有见过。」
夜宸说:「后三个是你侄子这一辈的人。他自己另立了一纸。」
宗执事把身子弯下去,看那第六个名。
夜宸说:「这张是他写的。他写了六个名,写到第七个,停了。」
宗执事说:「第七个是他自己。」
夜宸说:「是。他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,字没有落。他一停,这张就断在这里了。」
他把残纸翻过来。背面靠右边有一处浅浅的压痕,竖着,被他一眼看出来。他把残纸压在谱牒第三十九页上头,对着灯照过去。两处压痕对上了,都在同一个地方。
夜宸说:「这一张原先压在这一卷上,压了很久。压的是第三十九页那一处空地。」
宗执事没有说话。
夜宸说:「他做过三样。头一样,他在自己另立的那张上写了六个名,写到自己的名停了。第二样,他把这张压在宗里那一卷的空格上,压了三年。第三样……」
他把那一支笔从案上取起来。
他说:「他把笔寄给了你。」
宗执事说:「他把笔寄给我,是让我替他落。」
夜宸说:「是。他落不下去,让你落。你落了三年,也没有落成。」
三个人站在石案前,日头从院墙上过来,照在那半张残纸上,六个名一行一行,看得清楚。
宗执事说:「我想过三回来落。头一遭是除名那一年,我把笔蘸了墨,落在纸边上,落完了又用刀刮了。第二回是前年,我把笔搁在纸上,搁了一夜。第三回是去年秋上,我按了三下,没有落。」
他说完这一句,把身子直起来。
他说:「你替我落。」
夜宸说:「我落不算数。」
宗执事说:「宗里现在没有一个人会落这一笔。玄域里的宗门,谱牒的事归玑衡宗;玑衡宗自己这一支的谱牒,缺了几页,四十年没有补上。你要找的旧案在这一界,我这一处能给你的一点方便,就是这个。」
他从袖里取出一块木牌,搁在石案上。牌是旧的,边角磨过,牌面上刻着两个字:外馆。
他说:「这是外馆的牌。有了它,这一界各处的册坊你都进得去,能数出来的拦阻就三处:宗里卷库、三宗秘藏、江上关津的底册。」
夜宸把牌拿起来,看了一眼,收进怀里。
宗执事说:「牌给你了。你替我落这一笔。」
夜宸没有立刻答应。他把石案上三样东西重新摆了一遍。左边是那一匣谱牒,摊在第三十九页;当中是那一片碎纸,从江里捞上来的;右边是这半张残纸,宗执事侄子的遗物。
三样摆在一处,摆成一条线。
他说:「落这一笔,不等于补一个字。」
宗执事说:「不算补字,那算什么。」
夜宸说:「补字是把字填进去。这一笔要落,得先把这一卷重新排过。第二十页要挪回原处,第三十一页那一行要抹去,第三十七页那一纸要拿正经的东西补上。三样不做,你把这一个名落进去,也是落在一卷假纸上的名。落在假纸上的名,不顶事。」
宗执事沉默了。
夜宸说:「你今天先不要落。」
他把那支笔重新搁回匣里。
他说:「我要先看这一卷的底。这一卷是外卷,正本丢了。正本丢的那一半,与我手里那半张字是一处的。你侄子那一片从江里捞上来的碎纸,也出自这一卷。三样是一处的。这一处的东西,不在这一处。」
宗执事说:「在哪一处。」
夜宸说:「在丢的那一半里。」
他说完这一句,把匣盖合上。
宗执事看着他,说:「你怎么找。」
夜宸说:「先看三宗的秘藏。」
宗执事说:「三宗的秘藏要牌子。」
夜宸说:「你说过,我进不去的那三处里,有一处叫宗里卷库。」
宗执事说:「是。」
夜宸说:「我今天落不了这一笔,是我的事。你这一处有四十年没看出来的三处不对,今天看出来了。这一桩的记,你落。这一笔的名,我记着。等我把那一半找回来,我回来落。」
宗执事盯了他一阵,才开口:「你落了这一笔,要担一件事。」
夜宸说:「什么事。」
宗执事说:「你落了谁的名,谁就在册上了。册上写谁,谁才算数。这一界的规矩就是这一条。你今日替他把名落上去,改日就有人照着这一条,把另一个人的名抹下去。册上多一个名,就少一个名。你要落,得先想明白这一件事。」
夜宸说: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」
宗执事说:「哪一件。」
夜宸说:「我北边那一处,册上也少过一个人。」
他说完这一句,把匣子推回石案当中,转身往馆外走。走到门槛上他停了半步。
他说:「我今晚住馆里。这一匣东西,你收好。明天一早我去各处册坊,会一会这一界的册。」
他把匣子重新打开,把那三样在石案上摆了一回,又摆了一回。
他把谱牒翻到第三十九页,那一行空地对着灯。他把残纸压在上头,压了一会儿,又拿开。他把碎纸也摆上,三样连着一条线。
他说:「三样都在,落这一个字就不难了。」
宗执事说:「那你落。」
夜宸说:「落这一个字,要三样。你手上只得两样。第三十七页那一张,不在这一处。」
宗执事说:「第三十七页上写的是我侄子。他自己那一页上,第六个名是他自己,第七个名留了空。」
夜宸说:「留空的那个名,是他要落的。你侄子的名本来该落在第三十七页上,被人裁走了。裁走以后,他就没处落。他自己另立一纸,把自己的名也留了空。两处空着,是一个人的名。」
宗执事说:「就为这一个名。」
夜宸说:「就为这一个名。」
宗执事把石案边上的灯拨亮了些。灯芯一跳,屋里亮了一截。
夜宸把那支旧笔拿起来,在指间转了一转。笔杆上那三点记号他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三点断开,不上不下,与他怀里那半张字上的三点是一处的。
他把笔搁回匣里。
他说:「明日我去各处册坊走一趟。这一界怎么记人,我要看全。看全了,我才知道这一笔往哪儿落。」